常人遇袭,多半会本能向外侧避让或踉跄,极可能踩中松动山石,或身体擦过梅枝,蜡片遇体温微融,油渍沾染皇后华服必将极为难看;若山石晃动,更可能惊惶落水,至少也是仪态尽失。而自己,事后只需佯装惊慌请罪,至多落个“行事鲁莽”之名。
时机将至,刘娴悄悄向女伴递去一个眼色。
就在吴瑢的裙裾即将拂过那山石边缘的刹那,刘娴假意被身后人一推,发出一声低低的“哎呀”,身子向前一倾,右手肘似无意却精准地撞向吴瑢后肩!
电光石火之间,吴瑢甚至未曾回头。就在那肘尖即将触及她衣衫的瞬息,她的身体仿佛拥有独立意识,以一种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向内侧轻旋了半寸,同时足下步法未乱,只是自然而然地加快了半步。
刘娴那算准力道与角度的一撞,骤然落空!她整个人因用力过猛又失了目标,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冲而去!
更巧的是,吴瑢那恰到好处的半步前移,使得刘娴前冲的路径,正直直奔向那块松动的山石与那根横斜的梅枝!
“郡主小心!”吴瑢此时方才似刚察觉般,温声开口,同时右手极其自然地向后一拂。这一拂看似欲搀扶刘娴,流转的袖角却几不可察地拂过了梅枝根部。那本就脆弱的细线,被这似有若无地一碰,悄然断裂。
刘娴已收势不及,为免直撞山石,只得慌忙向旁侧躲闪,肩膀恰恰撞上那失了牵绊的梅枝。“咔嚓”一声轻响,积年的枯枝本就不甚牢固,应声而断!
枝头那块已被体温烘得微融的蜡片,不偏不倚,“啪嗒”一下掉在刘娴自己簇新的绣鞋尖上,滑腻的花油顿时晕开一小片污渍。
“啊!”刘娴惊呼出声,看着鞋面醒目的污迹,又羞又恼,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一切仅发生在呼吸之间。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安平郡主自己行走不慎,险些撞上山石,慌乱中碰断了老梅枯枝,还弄脏了自家鞋履。而皇后娘娘不仅安然无恙,且第一时间出言提醒,甚至试图伸手相扶,仁厚体恤之心可见一斑。
几位离得近的贵女将这一幕看得分明,心中各自凛然。旧族中以谢梅为首的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皇后那瞬间的避让与步法,快得有些不寻常,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更绝非寻常闺秀所能拥有。
新贵中亦有聪敏者,看出刘娴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对这位年轻的皇后不禁多了几分谨慎与隐隐的钦佩。
吴瑢已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刘娴,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安郡主可曾伤着?这园中路径年久,石滑枝枯,是该着人好好修缮打理了。吉春,扶郡主去那边水榭稍坐,瞧瞧是否需要更衣。”
她语气温和,处置得体,既全了刘娴的颜面,又彰显皇后关怀。刘娴有苦难言,满腹憋闷,只得在宫女的搀扶下,悻悻走向一旁水榭。
而就在方才那本能旋身、拂袖的瞬息,吴瑢自己的心底,亦骤然掀起惊涛。
那身体自主的、流畅精准的闪避反应,仿佛经历过千锤百炼。指尖拂过梅枝时,对力道与角度那种精妙的控制感……陌生,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
一丝恍惚猝然掠过。
我会武功?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现,带着冰凉的战栗与更深的迷惘。那么我……究竟是谁?
春日阳光透过扶疏花叶,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她依旧保持着从容得体的微笑,引领众人继续前行,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
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底那潭试图维持平静的湖水,已被这意外的发现,投入了一颗沉重而不断下坠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