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手背红了一大片。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将盛满茶水的杯子，安静地放在了桌上。

半晌后，席杭风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热茶，开口说道：“这一次，是谁允许你不做报告，擅自行动的？”

席冰吔低着头，但目光中却没有一丝愧疚和恐惧，淡声道：“抱歉。”

“席冰吔，我之前以为你做事有章法，也有自己的底线，所以才一直放任你接手棘手的案子。”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但现在看来，是我做错了。”

席冰吔用极淡的目光瞥了女人一眼，随即垂眸：“您没错。”

“可我觉得我错了，究竟是谁给你的胆量，让你敢绕过审批程序，越过我直接做决定？”

席冰吔不说话。

席杭风继续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停薪留职，这件事交给周元鸣处理。”

周元鸣是检察院的二级检察官。

席冰吔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晌，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很平静：

“除了我，您确定还有人可以处理这件事？”

席杭风：“……”

“周检业务能力确实很强，但他不熟悉前因后果，贸然接手，一旦出了纰漏——”

席杭风一摆手，打断道：“无论如何，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插手了。”

“抱歉，我不能同意您的决定。”席冰吔说道，“就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的人太多，水太深，所以我才不希望您把这个案子交给别人，别人处理，我不放心，我也不希望看到他们有危险。”

席杭风盯着她，沉默几秒。

“那你呢？”

别人会有危险，那你呢？

席冰吔迎上她的目光：

“我有分寸。”

半晌后，席杭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坚持我的决定。你停薪留职，回去写一份反思报告，把这次擅自行动的前因后果，程序违规的地方，以及你对此的认识，全部写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沉下来：“这个案子我不会交给其他人，由我亲自跟进处理。七天之后，带着你的反思报告，来检察院报到。”

“……”

席冰吔突然问道：“您听说过yh-7吗？”

“你不要问我这些问题。”席杭风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不要妄想继续查下去，从此之后，这个案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你还有任何异议，就去找你父亲的在天之灵说。我答应过他，一定会保护你。”

“……”

如果是之前，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席冰吔一定会把案子拱手交出，毕竟只是案子而已，谁处理的结果都是一样的。犯罪的最终会受到处罚，无罪者释放。法律条文摆在那里，证据链摆在那里，换谁来，结论都不会变。

席冰吔从不是什么正义心泛滥的圣母。之前案子接得多，只是因为她能力强，办案快，加上所有事情她必须亲自处理才觉得安心。

所以案子越接越多，纯粹是因为她信不过任何人，仅此而已。

但现在，似乎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席冰吔站在那滩水渍旁边，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烫红的皮肤。

在这一刻，她突然冒出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叛逆的念头。

她想，如果不让她查，那她还偏要看看，这潭水究竟有多深，这局棋究竟有多大，查到水落石出，真相大白那天，到底会不会让她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还有———

席冰吔也是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让她没办法袖手旁观。

**

餐桌很大，明明只有她和003两个人，菜却铺了满满了一桌。

蔺小谷拿起筷子，又放下，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003。

“你不吃吗？”

003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疏离：“蔺小姐，家里有规矩，我们不能和客人一起用餐。”

蔺小谷愣了一下。

这规矩听起来有些……封建。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回头去。

蔺小谷感觉有些不自在。

明明没人盯着她，但她总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看在眼里，像是有摄像头在全程记录。脊背僵着，嚼东西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草草扒了几口，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

003走过来，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的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蔺小谷逃似的回了卧室。

席冰吔还没回来。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呆。太无聊了。

她摸到遥控器，打开电视。

———

“……备受瞩目的政坛领袖淤白亦上将，已于昨日在第十三区爱情岛的情人崖，与交往多年的林紫月小姐低调完成订婚仪式。现场戒备森严，但据知情人士透露，订婚现场极其奢华。尤其是当林紫月小姐佩戴着那颗传说中的‘深海之泪’蓝钻戒指出场时，其璀璨夺目的光芒，瞬间令在场所有宾客为之倾倒，无不艳羡。”

话音刚落，电视上开始播放画面。

航拍的镜头下，整个情人崖仿佛被鲜花织就的锦缎所覆盖。

纯白色的玫瑰与湛蓝的绣球花从悬崖边缘倾泻而下，与身后翻涌的碧蓝海浪遥相呼应，仿佛一条通往天堂的圣洁之路。

下一个画面，淤白亦与林紫月面对面站在神父面前。林紫月一袭简约却剪裁绝妙的鱼尾婚纱，淤白亦则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白色西装。

慈祥的神父手持圣经，目光温和地看向淤白亦：“淤白亦女士，你愿意承认林紫月成为你未来的妻子，从今往后，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你都将用一生的时间去爱她，守护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电视上的淤白亦笑得灿烂：“我愿意。”

蔺小谷“啪”地一声关掉电视。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蔺小谷其实很少会感觉到饿，可她现在特别想吃东西。

这种强烈的念头猛地涌上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甜的，最好是甜的。

蔺小谷脱掉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穿过长长的走廊，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到了餐厅，她没有开灯，黑暗中，岛台上似乎放着一个果篮。

蔺小谷蹑手蹑脚地摸了过去。

“蔺小姐喝了姜茶，晚上几乎没有吃饭，一小时前就回了卧室，现在应该是睡了。”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

蔺小谷瞬间僵在了原地。

“嗯。”席冰吔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蔺小谷转身想跑，可餐厅没有铺地毯，她尝试挪了一步，还是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

完了。

如果被人发现她大半夜不睡觉，是在这里偷东西吃。

这也太丢人了！

“你确定她睡下了？”席冰吔突然问道。

房间没开灯，蔺小谷只能靠声音判断两个人和她之间的距离。

现在两个人应该和她还有十米左右的距离。

003：“是的，我亲眼看着蔺小姐回房间的。”

蔺小谷松了口气。

席冰吔眯了眯蓝色的眸子，盯着黑暗中的人影看了很久。

蔺小谷整个人僵在原地，就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半晌后，席冰吔低声笑了下：“嗯，睡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