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医院被一分为二,一半聒噪,一半寂静。林亦华跟在姜北身后,穿过门诊区走到住院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投射出刺眼的光,照得人心神不宁,鼻子里充斥着消毒药水味儿,熏得他一个劲打喷嚏。
叮——
电梯在10楼停下,前方的指示牌赫然写着:重症监护室。林亦华他们来到大厅,椅子上到处都是等待消息的亲属,有的三两交谈着,绝大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甚至还有人直接打起了地铺,看样子打算长期作战。
林亦华朝门口望去,发现正在来回踱步的胡以恒,冲对方招招手:“胡叔!”
“你们怎么来了?小孩子家家的!” 胡以恒快步走到他俩面前,中途还应激式的回头看了一眼。
林亦华打量着胡以恒,对方的长发随意绑在脑后,皮棉袄领口边磨得油光发亮,裤腿上沾染着不知哪蹭来的泥土,眼袋都快掉到裤腰带了。
“胡奶奶怎么样啊?”姜北将手里的饺子递给胡以恒,那是王爱玲包的,他俩没多说,王爱玲只当他们去看望同学。
胡以恒倒是没客气,打开饭盒大口吃了起来。“还在观察,刚做完手术,人没事儿,但腿没保住。” 胡以恒次吃着饺子说话含糊不清,林亦华和姜北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距离胡以恒他妈出事已经三天,听说是一男人喝多酒开车撒癔症,直接冲破绿化带撞进菜市场,将胡奶奶整个人顶在车头前挤压到墙角,要不是杂物众多做了缓冲,命直接就没了。
“行了,我吃完了,你俩回去吧,这不是什么好地儿,以后别来了。” 胡以恒用纸巾将饭盒擦干净,叮嘱了两人几句继续回到病房门口等通知。
林亦华朝姜北使眼色,姜北点点头准备离开,刚走到电梯口,林亦华一拍脑门,转身跑了回去。
“胡叔!” 林亦华大声喊道,椅子上休息的人们被吓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伸长脖子张望。胡以恒快速拉住他,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
林亦华向众人微微鞠躬致歉,扭头附在胡以恒耳边小声说:“你见到杜杜哥了吗?” 胡以恒怔住,迟了半晌低头揉揉手。
“见到了。”
林亦华心不在焉的坐在后座,盯着姜北的脊背放空。“你怎么了?” 姜北微微偏过头,纳闷今天这人怎么这么安静。
林亦华摇摇头,忽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没有,就是觉得胡叔好可怜!” 这几天他实在见过太多次不同状态下的胡以恒,这要是女朋友,这会儿都该下聘了。
“你看谁都可怜。” 姜北起身站在自行车上飞快的蹬着车轮,林亦华的那句“什么”也被一同带进了风里。
林亦华的坏心情持续了好一阵,最近终于得以放晴,原因是他妈买了新手机!王爱玲被升为技术组长,林建国斥巨资为搏美人一笑,美人不负众望,一直到下班回家嘴角都是弯的,吓得林亦华以为他妈面瘫了。
“妈?妈!妈......” 林亦华化身复读机,在他妈耳边疯狂折磨。王爱玲不堪其扰,面无表情的将手机投喂给嗷嗷待哺的小崽。林亦华双手捧着手机,以极其虔诚的方式走向姜北。
姜北手撑着头,和桌子上的习题大眼瞪小眼,余光瞥见眼前这幅逆天画面,无语地说:“你要不干脆对它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吧。”
林亦华两只手立刻将手机捂住,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可别让它听去。
“哇塞!这手机好高级,妈!你下载个彩铃呗?那个《2002年的第一场雪》,最近可火啦!” 林亦华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对着手机翻来覆去的研究。
王爱玲一把抢过手机,心有余悸的将页面退出:“去你的,你知道彩铃多贵吗?花那闲钱。”
其实彩铃一个月五块钱倒是不贵,但王爱玲就是觉得没必要,要是年轻几岁肯定赶个时髦,可偏偏自己现在已经是只知道柴米油盐的中年妇女,还有儿子要养,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林建国瞥了自家媳妇一眼,“买呗,又没多少钱。” 王爱玲摆摆手,心想说的好听,自己这口子随心所欲,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任性的很。
林建国刚放弃跑出租那会儿,就赶上城市大力推行经济发展,街上到处都是打车的,当初一块搭伙的林亦华他舅,更是直接买了辆出租车自己单干,一天就能挣六七百。
俗话说得好,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一辈子就没那发财命,王爱玲认命。
“欸,这手机能照相,咱家也来张呗!”林建国提议,林亦华高举双手 “好啊好啊,我同意,再也不用找大姑借相机了,每次洗出来都要等好久。”
“叔叔阿姨,我帮你们照。”姜北刚起身打算拿手机,下一秒就扑了个空。林建国冲他宠溺一笑:“咋着,不跟我们拍全家福啊?不给我当儿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