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自殿后缓步走出,龙袍衬身,却未带半分朝堂肃杀之气。
今夜他眉眼松弛,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姿态随和松弛。
“众卿免礼,都落座吧。”
他声气温厚,不高不低。满殿文武闻言纷纷起身归座,动作规整有序。
殿内丝竹轻奏,婉转低回,案上珍馐罗列、玉盏盈酒,烛火煌煌跳动,映得满朝朱紫衣冠楚楚。一眼望去,君臣同席、礼乐升平,尽是开国盛世的安稳气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中起初紧绷的朝堂礼数渐渐消融。诸将常年征战,性情本就爽直,几杯酒下肚,拘谨尽数散去,彼此举杯谈笑,追忆往年沙场旧事,称颂大宋新朝基业,席间热热闹闹,一派融融和睦。
御座之上的赵匡胤,他静静看着下方热闹的景象,目光沉沉,心事繁复,无人窥见。
他握着微凉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陪他从乱世尸山血海闯出来,并肩破敌、守城护国,陈桥驿一呼百应、拥立登基,十数年生死相托、患难相随。大宋的江山,半分是他的魄力,半分是这些人的血汗。
石守信为人最谨厚克制,素来低调避锋,从不恃功自傲;高怀德性情磊落坦荡,风骨凛然;王审琦勤恳忠恳,事事稳妥,常年紧随左右,从无差池。至于张令铎、罗彦环等人,也都是军中砥柱,手握实权、威望深重。
赵匡胤一一望去,心中五味杂陈。
旧情滚烫,恩义深重,可江山社稷摆在眼前,五代兵祸轮回历历在目。
可是,私义需让位于公心,旧情不能误了天下。
良久,他轻轻将酒樽置于案上。
一声轻脆落案声,不高不响,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沸池。
殿内谈笑瞬时骤停,丝竹乐声也渐次停歇。满殿文武齐齐抬眸。
赵匡胤目光平和,不见喜怒,语气放缓,“今日设宴,不谈朝堂政务,不拘君臣礼制,只当是旧日兄弟相聚,闲话往日情分。”
话虽温和,殿内却无人敢松懈。众人尽数垂首屏息,静听圣言,偌大宫殿落针可闻。
“朕半生戎马,颠沛流离,数次身陷绝境、九死一生。若无诸位舍命相护、倾力辅佐,便无今日一统山河,更无朕这皇位。”随即话锋一转,“可自打坐上这龙椅,朕便夜夜难寐、岁岁忧心,再无一日真正安稳。”
满殿朝臣齐齐一怔,神色各异。
石守信与高怀德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了然与沉郁。王审琦等其余四人心中早有预料,此刻只是默默垂眸。那些未被提前召见的将领,面上都是茫然,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说不清何处不对,却能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
赵匡胤轻叹出声,“外人只道帝王坐拥四海、权掌天下,风光无限。可无人懂朕的忧患。”
罗彦环顺势道,“陛下尽可将忧虑告知我们,如能解君之忧虑,我们在所不辞。”
赵匡胤继续说道,“唐末至今五十余载,朝代更迭不休,战火连绵不止,江山屡碎、百姓流离。为什么呢?”
说道此处,他微微一顿,环视四周,“究其根本,不过是武将权柄过重、君权孱弱,臣强君弱,天下如何得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