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战局已基本明朗。永安军已被分割得七零八落。赵匡胤未下死令,周军多以擒拿、击伤为主,地上伏尸者并不多。但生擒被缚的,粗略一看,已有百余。
师孟被阻了回来,她又重新去求赵匡胤,“赵将军,求你放过他们吧!”
赵匡胤终于侧首看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放了他们,若再来劫,当如何?”
“不会!我保证他们绝不会再来!”她几乎是在哀求,“我自愿和亲,吴越绝无二心!将军是奉命来吴越迎亲之人,若此事闹大,朝中必有非议,于将军英名有损!不如就此平息,双方皆安!”
赵匡胤沉默,目光扫过那些被缚的、犹自怒目而视的吴越士卒。
眼看就要进入周朝实际掌控的边境地带,不能带着这群身份敏感的俘虏入境,徒增变数。却也不能当真在此地赶尽杀绝,那他与钱师孟之间,将横亘下无法逾越的血海深仇,再难转圜。
赵匡胤开口道,“那你去问问,他们可愿离去?”
僵持之际,俘虏中突然有人挣扎着昂起头,不顾颈间冰冷的刀刃,嘶声喊道,“师孟,太妃……太妃病危,呕血不止,昏迷中唤你的名字!你连最后一面,也不肯回去见她吗?”
是胡璟的声音。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师孟踉跄后退,勉强站稳。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疯狂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强自支撑的堤防,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一步步走向被反剪双臂、被强行按跪在地的胡璟。火光下,他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昔日清朗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焦灼与痛楚。他不是应该在杭州娶亲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带着她的永安军,行此险招?
她轻轻拂上他的面庞,“璟哥哥……回去吧……带着大家,回去。告诉我母妃,女儿不孝……此生不能再尽孝了。”
她转向旁边同样被缚、浑身是伤的彭裕方,“彭将军!你怎能如此糊涂!真要因我一人,陷吴越于战火,让百姓遭殃吗?”
“郡主!”彭裕方虎目含泪,奋力抬头,“末将等愿随您同生共死!”
“愿随郡主同生共死!”被俘的永安军士卒齐声嘶吼,声震山谷。
“不……不要……”师孟摇着头,面向那百余双望着她的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字,清晰说道:
“回去,这是命令,回去保护好我王兄,守护好吴越。这便是我最后要你们做的。你们……回去吧。”
最后,她看向赵匡胤,深深一福,“请将军……放他们走吧。今日之恩,永志不忘。”
赵匡胤凝视她良久,火光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山风呼啸,卷着血腥味与焦土气息拂过。终于,他缓缓抬手。
周军阵型微变,让出一条通道。
胡璟、彭裕方等人难以置信地望着赵匡胤,又急切地望向师孟。
师孟却已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不再看他们一眼,只对着冰冷漆黑的夜色,用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声音道:“走吧。别再……回头。”
胡璟挣脱绑缚,还想再往前抓住师孟,却被彭玉方按住,强行拖走。
山谷重归寂静,只余血腥气随风飘散。残火明灭,映着满地狼藉,和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深渊。
翌日行军,师孟滴水未进。
赵匡胤多次命人呈上精心备妥的羹汤细点,皆被原样送回。
暮色将天地染成一片沉郁的绛紫时,他终于屏退侍从,独自掀帘踏入她的营帐。
帐内只燃着一支残烛。只有师孟一人抱膝坐在榻沿,如墨青丝未绾,流水般披泻肩背,几缕碎发垂在纤瘦的锁骨处,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颤动。
赵匡胤走到榻前,他喉结滚动,那些在胸中反复演练的宽慰之词,在她这般形销骨立的沉寂面前,竟一字也吐不出。
“赵将军。”
她突然抬起头,“当日金陵城外,我救你性命。”她一字一顿, “你为何,恨我、害我至此?”
赵匡胤浑身一震,仿佛被当胸重击。
“我怎会恨你、害你……”他下意识辩白,却连自己都无法信服。
扪心自问,他一力促成这场联姻,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私念,究竟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师孟缓缓站起身,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而脆弱,“为何?你为何要毁了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