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回师孟这边。

吴越王宫各处渐次燃起宫灯，如同黑暗中睁开的一只只温驯的眼睛。

师孟回到自己的重华宫，侍女们早已备好香汤、铺好锦被。游湖半日有些乏累，她原想小憩片刻，可那诗句在她心头反复萦绕，她索性起身，只着素色寝衣，移步至临窗的书案前。

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她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起笔，将白日里赵匡胤脱口而出的那首诗，一字一句默写下来：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此时，吴越国主钱弘俶正在后宫的回廊间缓缓踱步。

连日来的政务如乱麻缠心，北面的战事，南汉的商税，朝中的平衡，桩桩件件都需他费神。

信步走来，不觉已到了妹妹师孟所居的重华宫外。守门的宫女见他驾临，正要高声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了。他轻轻掀开垂落的珠帘，悄然步入内室。

室内烛光柔和，只见师孟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云鬓微松，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钱弘俶轻咳一声。

师孟闻声惊起，见是王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意，直接跪坐起身，张开双臂，撒娇地让他抱。

“我们长宁郡主总算记得回宫了。”钱弘俶故意板起脸，语气却带着宠溺抱了她一下，目光却被书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诗稿吸引。

他微微倾身，拿起诗稿，眉头微蹙：“这是……你新作的诗？倒是与往日风格迥异。”

“不是我的，”师孟摇头。“是那位马商，赵玄郎，在山顶观日出时，随口吟出的。我觉得气势难得，便默记了下来。”

“马商？便是你那日所说在金陵郊外救下之人？”钱弘俶又低声读了一遍。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手中的茶盏被他轻轻放回案上， “这诗……看似言语质朴，但蕴含的吞吐天地、驱散阴霾的气象与野心，绝非寻常商贾所能拥有。你有没有招徕他？”

“试过，但他拒绝了。”

“你跟我仔细说说这个人。”

师孟见兄长神色认真，便将如何在遇见伤者、如何带回别苑救治、赵匡胤苏醒后的谈吐、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对马政兵事的见解、甚至今日游湖的细节，都说了一遍。

钱弘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脸色越来越沉。待师孟说完，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渐冷：

“如今周军与唐军在江淮对峙正酣，马匹何等紧要的战略物资，他竟然有本事可以穿越战线将马匹运到金陵？”

“若是寻常盗贼劫道，图的是财货，为何要将他整个马队尽数剿灭，不留活口？行事如此狠绝彻底，倒像是……灭口。”

“祆教是粟特人带入中原的，长安、洛阳，以及凉州（武威）、沙州（敦煌）这些粟特人聚居区才会有祆教庙，光州怎么可能有祆教庙？”

他每说一句，师孟的脸色便白一分。

她忽然想起赵匡胤身上那些伤口，有箭头拔出的伤口。刀剑伤深而整齐，绝非山贼杂乱无章的劈砍所致，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或杀手留下的痕迹。

“还有，”钱弘俶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既自称是光州人，光州如今在南唐治下，他与人言谈纪年，为何不用唐‘保大’年号，或是你问及时随口敷衍过去，反而下意识地使用中原‘显德’年号？”

师孟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清露匆匆入内，见到国主也在，明显一怔，随即看向师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