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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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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孟闻言,方才明白,赵匡胤身上隐隐的侠气从何而来,他作为一个贩马走卒,心中却怀匡扶天下之志,南唐却不能发现拔擢此类人才,任其流落江湖,怪不得南唐国势日下。

“赵二哥,赵二哥!你冷静些。我虽与你相识日浅,却觉你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切中时弊。我也心疼那位赵姑娘。若在真正的太平盛世,法度严明,教化昌盛,她本该过着平安喜乐的日子,绝不会遭此厄运。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或许未来……总会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出现,终结这乱世,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她说这话时,心中却不由想到,若真有那样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国家出现,我吴越国,又将何在?钱氏基业命运如何?

按照赵匡胤平日性情,或会领受这份安抚,就此打住。可今日,或许是伤病削弱了自控,或许是在这个特别的倾听者面前,他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倾诉与辩白的冲动,一股执拗涌上心头。

“并无什么‘分久必合’的天命轮回!”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每一次天下一统,重现太平,皆是无数英雄豪杰、仁人志士,前仆后继,以血肉拼杀、以智谋经营而来!是打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他目光灼灼,“我们汉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数千年,脚下浸透着祖先的血汗与荣光,我们的根,深深扎在这里,我们的文脉代代相传。但是,在我们之外,广袤的天地间,你看那西域诸国,一旦覆亡于外族或内乱,便永无复国之日。对其子民而言,故国只剩断壁残垣,零落于遗民含泪传唱的童谣之中,最终连童谣也消散在风沙里。文明断绝,便是真正的死亡。”

师孟从未自这般宏大而悲怆的角度思虑过“统一”与“存续”的问题。她过往的认知,多局限于列国博弈、王朝兴替。此刻,一种更浩瀚、也更残酷的历史视野,随着赵匡胤的话语,在她面前轰然打开。

她怔然道:“我……虽与外商有所往来,对外邦故事,所知确实浮浅。”

“我最早结识的外邦人,是幼时家附近一座拜火教祠庙的庙祝。”赵匡胤的语气转为一种沉静的追忆。

“他们奉祀火焰,亦称祆教。那庙祝每日虔诚为庙中圣火添油,使其长明不熄。他样貌与我们迥异,眼窝深陷,眸色棕褐,头发卷曲,鼻梁高挺。我们小孩子起初都怕他,后来发现他性情温和,常给我们些异域糖食,便常去那祆祠玩耍。他给我看过他们的神谱画卷,他说,他的祖先是遥远西方一个强大王朝——萨珊王朝的贵族。后来王朝被大食人所灭,新征服者强迫他们改变信仰。他的先祖不愿屈服,便带领部分族人,沿着漫漫长路,一路向东,最终来到大唐。”

他的叙述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大唐包容万象,准许他们建立祆祠,设有萨宝府官专门管理。每逢他们的节日,‘商胡祈福,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也曾是一时盛景。可是,”

他语声沉郁下去,“他们再也回不到故土了。家国沦丧,信仰凋零,遗民只能世代漂泊异乡,寄人篱下,靠着经商手艺或昔日学识谋生。他们的文字、他们的史诗、他们的仪轨,在慢慢被遗忘。故国,真的只剩梦里遥远的烟云。”

师孟想起那些往来杭州、经营珠宝香药、开设酒肆食铺乃至从事借贷的西域胡商面孔,他们精明能干,笑语殷勤,原来背后藏着这般深重的国破家亡之痛与文化飘零之哀。

“我确曾与萨珊遗民交易过,他们多擅经商,却不知……其身后竟有这般沧桑血泪。”

师孟确实并不了解祆教,祆教随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主要在长安、洛阳等都城及西域胡商聚集的城镇建有祆教寺庙。赵匡胤口中自己的家乡光州,是很难有祆教寺庙的,师孟错过了发现赵匡胤身份最直接的机会。

“相较之下,”赵匡胤的目光重新变得炽热而坚定,“我汉人能在这片祖地之上,屡次经历浩劫而又能重建家园,保全宗庙社稷,延续文化薪火,是何等幸运,又是何等的责任重大!正因我们的先民一次次成功抵御外侮,一次次在废墟上重建文明,方有今日我们尚能在此谈论诗书礼乐、衣冠文物。如果我们一直像现在这般四分五裂,互相攻伐,内耗不断,国家必然积弱。一旦北方强敌整合完毕,或是新的强大外族崛起,趁虚而入,届时,我们能否再次幸免?宗庙被毁,典籍焚烧,百姓流亡,子孙为奴……生逢此乱世,救国图存,使文明不绝,使百姓免于涂炭,便是我辈不可推卸的使命!”

说到最后,他情绪激荡,眼中血丝更密,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师孟静静望着他,心中波澜起伏。

眼前这个重伤未愈、身份成谜的男子,与她往日所遇的任何人皆不相同。他不会曲意逢迎,不尚空谈浮华,胸中自有沟壑万里,眼底装着山河岁月。他所言所思,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一家一姓的荣辱,直指天下苍生的命运。

那些关于北方的苦难,关于素未谋面的赵京娘的悲剧,关于萨珊遗民的飘零……像一道道强烈的光芒,照进了她原本局限于江南一隅、宫廷纷争的认知世界。

那天,他们竟不知不觉聊了许久,直至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中的花木染上一层温暖而静谧的金色。

最后,师孟先站起身来,理了理微皱的裙裾,语气带着一丝歉意与自然的亲近:“赵二哥,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给你带的温补药材和吃食,已经交代给灵泽他们放在厨房了,他们会按时煎煮服侍你用下。你万万不可心急,定要静心将养,身体才是根本。”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地望着他,“我很喜欢同你说话,听你讲那些我不曾知晓的天地。只是这几日家中确实有些琐事缠身,等我处理妥当,一有空便过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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