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来如此。” 赵匡胤应了一声。
春明见他无异状,便继续低头忙自己的去了。灵泽也跑去院中查看刚栽下的花苗。
窗边,只剩下赵匡胤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倚靠的姿势,目光却从院门收回,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
心头那点从清晨便悄然燃起、带着莫名期盼与焦灼的微小火苗,仿佛被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兜头浇下了一瓢冰水,嗤地一声,熄灭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空旷、也更为清晰的怅然。那感觉并不剧烈,没有痛楚,像一滴浓墨无意间滴入清水,起初只是小小一团,然后便不受控制地、缓慢而坚定地晕染开来,浸透了心底某个刚刚萌生、尚未命名的角落。
今日,她没有来。
或许,她不会再来了。
庭院深深,晚风依旧,吹动的不知是竹子,还是人心头那点涟漪。
赵匡胤的目光,久久凝在廊下那株魏紫牡丹上。花苞饱满,色泽浓丽,一看便是用金山银海、无比精心才能堆砌养护出的极品。
花如此,人亦然。
那般金尊玉贵、山水灵气滋养出来的人儿,家中定然早已为她择定了门当户对、前程锦绣的良配,她的人生轨迹早已划定,安稳而光明。
待自己伤愈,终究要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南唐战场上,还有的是刀光剑影、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与她,本就是乱世风雨中一次偶然的萍水相逢,命运短暂交错的虚线。此后天各一方,大抵不会再有交集。
这份因惊鸿一瞥而生出的、莫名而短暂的失落与牵念,实在不该有,也……不能有。
他开始想念起朝廷来,皇帝此刻必然还在前线。一旦南唐这个最大的障碍被扫平,大周兵锋所向的下一个目标,十有八九便是这富庶而兵弱的吴越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莫名一紧。吴越国富而兵弱,最易攻克,届时大军压境,兵连祸结,玉石俱焚……
“无论如何,”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浮上来,“他日若真有兵祸延及此地,我赵匡胤定要倾尽全力,护她周全,助她避祸。”
这话,与其说是报恩,不如说是为自己心中那点骤然萌发却又被掐灭的微光,寻到了一个合乎道义的位置。
晚膳简单用过,赵匡胤便早早躺下。白日里强撑的精神一旦松懈,伤口换药时被重新撕扯开的剧痛便汹涌反扑,让他额上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身下柔软的锦褥此刻如同针毡,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出新的痛楚。
夜渐深,万籁俱寂,他却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如脱缰野马。近年来跟随柴荣东征西讨的战事,如同皮影戏般在脑海中激烈回旋。
涡口奇袭,大破南唐水军;滁州城下,自己单骑叩营,生擒皇甫晖,何等快意!一幕幕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但此刻,被困守在这方小院、连起身都需忍受剧痛的无力感,像一把钝刀子,让他焦灼如焚,又憋闷不已。
现在的淮南前线,泰州、扬州、六合……想必已是烽烟再起,战鼓重擂!正是建功立业、廓清寰宇之时,自己却连这方小院都迈不出去!
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懑、焦急与深深不甘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直冲顶门。他胸口一窒,猛地剧烈咳嗽起来,牵动全身伤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最终也不知是疼痛至极而晕眩,还是急火攻心导致气血逆行,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胡乱摸索到榻边小几上那壶用来镇痛的酒,一把抓过,拔掉塞子,对着口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同火烧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带来一阵近乎自虐的痛快。剧烈的咳嗽被酒气压下,取而代之的是迅速蔓延开来的、麻痹神经的眩晕与混沌。
在这灼辣与眩晕交织的屏障之后,现实的焦灼、身体的痛楚、还有那张清晰又模糊的容颜,终于暂时退却了。他沉沉地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光怪陆离的梦境之海。
意识的残片飘荡着,不知怎的,浮起几句似曾相识的、带着晚唐绮丽与哀伤的词句,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自己心底的回声: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
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
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故乡的春色,他乡的疲惫,眼前的迷惘,水中的鸳鸯,无言的残晖,不被知晓的忆念……一切纷乱的心绪,似乎都被这几句词,道尽了,又说乱了。
窗外,吴越山间的春夜,寂静而深沉。
榻上重伤的他,在酒意与梦魇的夹缝中,眉头紧锁,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