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父亲赵弘殷是禁军将领,在赵匡胤十二岁那年,赵家从洛阳夹马营迁至开封护圣营。
军营,是少年赵匡胤全部的梦想与乐园。战马的嘶鸣,士兵操练的呼喝,兵器碰撞的铿锵,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皮革、汗水与尘土的气息,那是力量与秩序的味道,是通往他心中那个“大将军”梦想的必经之路。
那天,营中来了一匹烈马,名为“乌云踏雪”。它通体毛色乌黑发亮,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却也野性难驯。接连十几个自诩骑术精湛的人尝试驯服,皆被它掀翻在地。
就在众人摇头叹息,准备将这匹马另行处置时,十二岁的赵匡胤站了出来。
“让我试试。”
周围顿时爆发出哄笑声。
“毛还没长齐呢!”
“别把骨头摔折了!”
在众人的戏谑与不以为然中,他走向那匹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刨地的黑色骏马。
没有笼头,没有缰绳,更无马鞍。他仔细观察着马的动作节奏,瞅准一个时机,猛地助跑几步,飞身跃起,准确地落在了光滑的马背上!
乌云踏雪骤然受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人立而起,随即像一道黑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它不走寻常路,专挑斜坡、乱石堆疾驰,眨眼间便冲上了城墙边的斜坡马道,朝着高大的城门楼子直冲过去!
风在耳边疯狂呼啸,城墙垛口在眼前飞速倒退。少年赵匡胤死死伏低身子,双手紧抓住浓密而粗糙的马鬃,双腿用力夹住马腹,全身绷紧,与这匹狂暴的畜生进行着生死角逐。
接近城门洞的那一刻,悲剧发生了。城门楣不算高,但他坐在马背上,来不及俯身。
“砰!”
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撞在了坚硬的石门楣上!
在城墙上下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众人的惊呼与倒吸冷气声中,那个身影就像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从马背上被抛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夯土地面上,尘土飞扬。
时间仿佛凝固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开席了……”
“可惜了,这小子平时挺灵光的……””
有人不忍地转过头,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却无人敢上前去。
然而,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和弥漫的尘土中,那个趴在地上的身体,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赵匡胤晃晃悠悠地,用双臂支撑着自己,慢慢地、顽强地爬了起来。他额头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淌下,糊住了半边脸。
他抬手,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扯了扯身上凌乱不堪、沾满尘土的衣服,甚至还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朝着不远处那匹似乎也受了惊、正在原地不安踱步的“乌云踏雪”,再次走了过去。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次,烈马挣扎的幅度小了许多。最终,它打着响鼻,被浑身浴血却目光灼灼的少年,缓缓带回了军营。
他驯服了“乌云踏雪”。
如今,躺在金陵城荒郊破庙冰冷的地上,身下是霉烂的稻草,肩上有腹部是混着泥土污血的致命伤口,生命的热度正一丝丝抽离。
那些宏图霸业、功名利禄,在生死边缘褪去了炫目的光彩。唯独十二岁那年撞上门楣后嘴里的土腥味和血腥味,混合着汗水与恐惧的咸涩,此刻在记忆的舌尖再次泛起。
倒地瞬间,眼前爆开的那一片笼罩了整个天地的、近乎不祥的猩红色,是额头的血蒙住了眼?还是夕阳恰好西沉?抑或是命运在那一刻,提前向他展现了残酷而壮丽的底色!
不知那匹名叫“乌云踏雪”的烈马,后来去了哪里,是否还记得那个曾将它驯服的少年。
而自己要驯服的,这比烈马狂暴千万倍、复杂千万倍的天下与时代,最终……又会走向怎样的终局?
黑暗无声,只有伤口处火烧火燎的痛,和生命流逝时冰冷而确切的嘀嗒声。
天光尚未完全挣破夜幕,只在东边天际撕开一道灰白的裂隙。金陵郊外的树林还笼罩在氤氲未散的乳白色晨雾中,草木枝叶上凝结着冰冷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