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驿馆,沉重的心情还未平复。
贴身仆从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双手奉上一个细竹筒——来自杭州的密信
胡君庭接过,取出随身匕首,沿着封蜡的缝隙利落地划开。
展开薄韧信纸,目光迅速扫过熟悉的暗语,他脸上的血色仿佛被瞬间抽走,骤然阴沉下来。
师孟接过胡君庭递来的信纸,目光一行行掠过。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南唐在常州,主动对吴越开战了。
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吴越因本次出征将领间的旧怨而损失惨重。
那鲍修让、罗晟因早年间与吴程有旧怨,在南唐来攻时,竟然故意将南唐柴克宏部引向吴越主帅吴程的营帐!
吴程侥幸率亲卫突围逃生,但整个战局因此崩溃。
柴克宏趁机大破吴越军,阵斩上万将士,更将俘虏的吴越将领……全部处决。
密信的结尾,“豫新”两个字,狠狠烙进师孟的视线。
她手中的信纸猛地一颤,边缘簌簌作响,险些滑落。
“豫新叔怎么会被斩?他明明……一直跟在哥哥身边……”
豫新,是她父王钱元瓘的随从,面容总是严肃,钱弘俶继位后,他便成了钱弘俶最信任的影子,处理着那些不能见光的事。
师孟最初学习组建情报网络时,还是豫新手把手教会她如何布局落子。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常州前线将领不合的消息传回杭州,让钱弘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与失控的危险。他放心不下,才会派最信赖的豫新亲自前往调停、督战。
可谁能想到,这一去,竟成了永诀!不是死在两军对垒的堂堂战阵之上,而是陨落于自己人的倾轧与出卖之中!
更令她心口发堵的是,信里说,这场惨败,恰好发生在他们抵达金陵的第七日。
也就是说,这些天他们在金陵的辗转求告、小心翼翼的经营、对李从嘉的借力、对李景遂的虚与委蛇……所有这些努力,都是徒劳!
“吴越,本就不该在此时孤军深入常州!以卵击石!就因郭荣的一纸诏令!就因朝中某些人的贪功冒进相互倾扎!上万将士的性命……还有豫新叔……”
胡君庭知她难过,但此刻不能一任情感泛滥。
“国主既然如实告知,信中未提召我们返程之事,想必……与南唐结盟共抗周朝的大策,未因常州之败而改变。我们此行的使命,仍未改变,仍需我们转圜。”
“转圜?”师孟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李璟眼中,新败之余、损兵折将的吴越,还有什么值得他联盟的价值?他迟迟不召见我们,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南唐此刻并没有迫切来与我们这个‘手下败将’联盟的理由。”
“若接下来南唐真能暂时顶住北周的压力,获得喘息之机,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会不会为了弥补此番战争的损耗,掉过头来,侵占我们吴越?到那时,北周郭荣会在乎吴越吗?”
胡君庭沉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博弈,信奉的从来都是实力与利益,而非道义与同情。新败的吴越,谈判的筹码正在急速流失。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师孟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决断。
“情报,我们还需要更多、更准确的情报。明日,我们再去一趟李从嘉府上,探一下南唐真正的底线与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