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耍?”师孟淡淡道,“耳环在你手,猪耳上也有一只,事实俱在,众目睽睽。莫非你要说,这猪圈里的畜生,也是倪家找来合伙冤枉你的?”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得更欢了。
侯三面皮再也挂不住,在一片嘘声和哄笑中,猛地一跺脚,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瞧!”便扒开人群,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一场风波,以如此滑稽的方式暂告平息。看客们心满意足,议论着散去,只留下倪家铺子前一片狼藉。
一家人对着师孟千恩万谢。师孟只道,“路见不平罢了,任谁见到这等仗势欺人的行径,都不会坐视。”
她转而拿出那卷图样,递向倪成:“倪大哥,图样我带来了。只是线条繁复细密,不知是否太难铸造?”
倪成接过,展开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露出匠人见到精妙图样时的专注与兴奋,抬头坚定道:“能画出来,就能铸出来!小娘子何时要?”
师孟莞尔:“我就知道倪大哥手艺了得。我约莫十日半月内尚在金陵,若届时我不得空亲自来取……”她顿了顿,目光瞥见柜上那束通草花,“便让我的人,持一朵你家妹子手制的通草花为凭,前来取货,如何?”
“成!一言为定!”倪成重重点头,又问,“那昭明镜,镜背想要何种纹饰?”
“嗯……这个我还没想好。”师孟沉吟。
“无妨,小娘子想好了,随时告知便是。”
“对了,倪大哥,”师孟想起昨日未尽的话题,好奇问道,“那昭明镜‘见日之光’的奇效,我回去想了许久,仍觉不可思议,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倪成闻言,憨厚的脸上显出几分赧然,又带着祖传技艺的自豪,“这本是家传之秘……不过告知小娘子也无妨。关键便在铸造与打磨两道工序上。铸造时,需依据镜背纹饰的凹凸起伏,巧妙控制铜镜各处的厚薄与冷却,使镜体微微拱起一个极精妙的弧度。之后打磨镜背,更要万分小心,所谓‘铸造成因,研磨变形’,便是通过研磨改变镜体细微的应力,使得镜背纹路在阳光下,有的地方反射光,有的地方折射聚光,最终将图案透射出来。这手艺极难掌握,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我家也是几代人心血摸索,才勉强传下。”
“原来如此!”师孟惊叹,“真是巧夺天工,犹如天授之艺。”
一旁的老汉也道:“贵人心善,帮我家解了大难。若是不嫌弃,这面祈愿镜,让小老儿亲自为贵人督造打磨,祈愿贵人万事顺遂,得偿所愿。”
“那真是感激不尽。”师孟真诚道谢。
倪家执意要留师孟用顿便饭以表谢意,师孟推脱不过,只得应下。
席间闲谈,得知倪家祖上曾是南唐军器监有名的兵器匠师,技艺精湛。只是近些年朝廷重文抑武之风日盛,军器开支连年削减,匠人地位待遇大不如前,倪家这才转而经营铜镜铺子,祖传的兵器锻造手艺,倒有些荒疏了。
师孟心中微动,放下竹箸,看向倪成,语气诚恳,“倪大哥既对兵器锻造念念不忘,又有家传绝艺在身,何不考虑去吴越?我家中恰有亲友在吴越军中任职,听闻那边正广募技艺精湛的匠师,待遇颇丰,也能一展所长。若倪大哥有意,我或可代为引荐。”
倪成握着酒杯的手一顿,垂下眼帘,没有立刻答话。
师孟见状,知他必有难处或顾虑,自己此举略显唐突,便不再强求,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饭后,倪真送师孟一行人出门,走到马车边,她低声道,“李家娘子,我兄长……非不愿施展抱负,只是……他已接了都省铜坊的聘书,不日便要去那里担任教习,教授学徒制作铜镜。这是为朝廷效力,也是份稳妥的差事。”
师孟颔首表示理解:“原来如此。那真要恭喜倪大哥了。纵然他心系兵器锻造,但能入都省铜坊为朝廷效力,亦是前程光明。倪大哥这份忠义与担当,令人敬佩。”
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金陵城略显粗粝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辘辘声。
师孟想着,胡君庭连日在外奔波,而画苑那种风流荟萃、才子云集之地,想必也是消息流通、交游广阔的所在。或许,那里能遇见什么人。
想到此处,她对车夫道,“转向,去城南画苑一带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