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菱烟挨不住这样的打量,壮起胆子,重新看向他。
忽明忽暗的光线给他蒙上一层天然滤镜,把他的面颊切割成阴阳两半,那双眼里暗流涌动,盛满她看不懂的情绪,似痴恋,似幽怨,更似某种无法言喻的、只能在黑夜疯狂生长的东西。
许菱烟的呼吸陡然急促,胸腔不停向内挤压,像被抽成了真空。
她抿住下唇,努力压抑着强烈的窒息感,可喉咙深处还是泄出了一丝声音:“……明谦?”
很轻、很短,好似被惊醒的梦呓,尾音透着不自觉的震颤。
喧嚣的哄闹即刻消失,她这一声落在逼仄的空间内,变成一圈圈涟漪散开。
听见妻子的呼唤,面前这张皮轻微抽动一下,伴随滋啦声响,头顶某个隐微的地方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一双手挣扎着探出来,压着薄皮两边快速脱下。
沈明谦个儿稍长,整日缩在这张皮里格外憋屈。
他仰头,苍白的脸彻底暴露在光下,自胸腔内发出餍足喟叹,然后抻了抻生锈老化的胳膊腿儿,弄得关节嘎吱嘎吱作响,动作也不太灵便。
许菱烟担心地摸了摸,生怕他一不小心把这具复原不久的身体搞坏了。
沈明谦看穿她的担忧,胸膛鼓动,闷笑道:“无妨,我的身子骨没你想得那么差。”
说完,他钳着妻子的细腰向上提起,两人之间的身高差缩短,距离拉近。
他一双眼凝着她,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处,目光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枚烧红的针尖,令她极不自在。
“刚才叫我做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他笑起来眉眼线条舒展,少了些阴鸷压迫的气息,突显出皮囊原有的温润感,比往日更赏心悦目。
她瞧出他现下心情颇好,竟主动与她插科打诨,只是那双鹰眼仍紧盯她不放,令她错觉自己成了被盯上的猎物,背脊发凉,脖子一缩,更不敢吱声了。
因为温度降低,她睫毛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每颤一下,都有种欲说还休的暗示。而他的眼睛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把所有暗示吞下去,细细咀嚼、品味。
摇曳的烛光中,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忽然,许菱烟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在这个绝对封闭且没有旁人在的空间里,就像有人往她心湖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正巧砸在最柔软的地方。
她心神荡漾不止,嘴唇蠕动,勉强张开一条缝,咕哝:“我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他声量压低,语速缓缓,引诱她说出真心想法。
而她也确实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操纵思绪,漆黑眼珠失去往日的光泽,视线涣散,嘴巴机械的张合,“因为,终于能回家了。”
回家。他无声重复一遍,仔细琢磨家这个字的含义。
那地方准确来说不过是用钢筋水泥垒起来的空间,不会因谁的离开而悲伤,不会因谁的到来而欢喜,是个彻头彻尾的死物,偏偏最让人牵肠挂肚。
就算有天大的事砸在身上,最后咬牙撑下去的理由,也不过简单的一句:“我得回家去。”
与妻子相遇之前,他从不奢求世上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所,反正绝大多数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的一颗心,连同他的命、他这个人,注定飘零无归处,并不需要一个虚幻的寄托。
可后来,他和心爱之人成亲了,搬进被妻子称为家的地方。
偌大的院子里种满她喜欢的花草树木,楼台庭院处处都有她翩然的身影。
春色正浓,窗外的花枝沿缝隙探入,芬芳扑鼻,妻子会令人搬一把美人椅,摇摇晃晃地吃蜜饯、看话本,累了就把书倒扣在心口,坦然入睡;
夏日炎炎,卧房内从白到晚都放着一箱子冰块解暑,妻子却偏爱往外跑,趴在池水边,两条莲藕一样雪白的手臂探进去拨弄鱼儿,仗着有人举伞为她遮阳,一玩便是一晌午,直至被他发现强硬地抱回房里才作罢;
秋高气爽,妻子便在院子里寻个能晒太阳、吹吹风的空地,支起桌椅,心安理得的使唤他为她洗头,久而久之,他连按摩一并学会了,倒也乐在其中;
寒冬料峭,是妻子全年中最难捱的时候。卧房内烧着滚烫的地龙,暖烘烘的,本不该再冷了,可妻子却像被烤蔫儿的花,整日柔弱无力地趴在榻上,寡言少食易病,一副精神缺缺的羸弱模样。
他恨不得推掉军中所有事务,留在府中全心全意照顾她,一刻不离。
彼时,他才懂什么叫作归心似箭。
哪怕天崩地裂也得回家去,只为家中那一人。
也正因为那儿有他们一起生活的回忆,时隔许久,那座死物仍能被赋予特殊的含义。
他目光下移,温情地注视着她,指腹捏起她脸侧的一块软肉反复摩挲,从喉头挤出含混地喟叹:“我应该早一点儿带你来的。”
许菱烟想说现在也不晚,只要他们在一起,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但她却先注意到他炙热的眼神,如一团熊熊燃烧的暗火,烫得她心神一晃,呼吸停滞一拍,忘记了要说的话。
在无声地对视中,空气逐渐胶着。
分明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她却很不踏实,头顶的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他们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太强烈,她没办法继续和他亲近,后缩着就要离开他的胸膛,突然被更强大的一股力量抓住手腕,强硬地拉扯回去。
浓稠夜色搅动,依靠的胸膛变成无边无际的潮湿地。
他的手臂自她身体两侧绕过来,紧紧掴住胳膊,在小腹处拧成结实锁扣,掌控住上半身。再用胸膛将她密不透风的裹起来,令她挣脱不得。
甚至有更多枝条一样的细长黏着物体从四面八方涌来,精准扼住她的下巴。
她吃痛,耸起肩膀抵抗。
可整张脸被他操控着无法躲开,后脑勺往后抵着他肩胛骨上,被牢牢固定在一点,身躯如同脱水枯死的鱼儿使劲弓起、扭动。
这样的挣扎在他精壮有力的怀中显得不值一提。
她更像一朵柔弱无骨的花儿,朵瓣被狂风骤雨摧残,簌簌凋零。
模样可怜亦可爱。
见状,摇曳的雾条儿立马堵住她的口舌,只余下含糊不清的呜咽。
“嘘——你乖乖的,别躲。”
他沉溺在这样的亲密中,脖颈向下弯曲成常人无法比及的弧度,脸颊亲昵蹭过她锁骨,随后隔着衣服贴近她的胸-口,聆听鲜活的心跳声。
颠来倒去的喃语,分不清愉悦还是渴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清如……”
“我的妻。”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说什么来世与我再不相见,分明你也对我动了真情。我真傻,真的,我早该想到,依你性子,若真不想要那个孩子,有的是一万种办法不让她降世……”
“从今日起,你休想再骗到我。”
“因为答案,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咯咯咯。
他爽快地笑着,上下牙用力碰撞在一起,磨出些许腥气的粉末。
“爱我才会恨我。”
“爱我才会怨我。”
“爱我,才会对我心软。”
他稍微抬头,冰凉的唇瓣贴着她柔软面颊,低唤:“清如……清如呐……”
“不管你对我有多少复杂的情绪,爱之一字永远排在最前头。”
“这就足够了。”
“……”
顶灯又闪了一下,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明暗交替的片刻,沈明谦眼里有一簇光闪过,快到来不及捕捉。
他转移目光,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艰难克制住某种无法用这种方式被彻底宣泄出来的欲念。
许菱烟则被压在他胸膛里,所有的知觉都让如潮水般席卷的另一种欢愉吸引走,她倔强地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唤醒快被淹没的理智。
她最讨厌他用蛮横的手段,迫使自己不得不屈服。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令她烦躁、恐惧、憎恶,所以愈发剧烈挣扎起来。
可她的拳头挥打在他胳膊上,就像扑进一团没有实质的雾气里,不痛不痒的,反而催化了她的怒气。
沈明谦一声不吭,放纵妻子发泄。
不知过去多久,许菱烟抵抗的幅度越来越小。
伴随持续了小一阵儿的颤栗过后,她就像被驯服一样,彻底消停了,眼神涣散空洞地盯着黑暗里虚无的一点,默默缩在他怀里,由他反复抚摸她的长发。
一下,接着一下。
缱绻陶醉。
静止的时间在某一刻重新开始流动。
电梯厢里响起叮得一声,灯光骤然亮起,屏幕上的数字恢复正常。
这一切发生在三分钟之内,甚至来不及惊动管理人员。
电梯匀速下行。
广告屏哗啦哗啦翻着页。
许菱烟分散的视线慢半拍集中在某点,她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灯光,转头看见沈渠线条凌厉的侧脸,还有一只薄红的耳廓。
两人仍然保持依偎的姿势,近到可以清楚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却又远的不觉暧昧——以保安全,沈渠一条胳膊虚环住她腰间,没彻底靠上来,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她分明感觉得到,有什么在两人之间流淌。
滚烫、暗哑。
悄无声息。
却比拥抱更让人悸动。
还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沈渠率先动作,扶她站起来。
不知道是被吓的或是怎么,许菱烟四肢虚弱无力,后背出了一层汗,衣服湿哒哒的,散发着一股怪异的腐臭味儿。
她抹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小口小口喘着气,“电梯好了?”
“嗯,好了。”
他凝着她,问:“腿麻了?”
“……有点儿。”许菱烟揉了揉酸软的膝盖,感觉奇奇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具体的原由,索性就当作蹲太久腿麻了。
叮得一声响,电梯到达一层,门徐徐打开,和煦的阳光与暖风瞬间灌进来,吹散那些不为人知的暧昧。
许菱烟依靠沈渠臂弯借力,步伐虚软地走出博物馆。
无从得知,楼上的电梯间内,保洁员拎着卫生工具经过这儿时,猛地一拍大腿,唉呀叫了一声,急慌慌去储备室搬了一块“正在维修中”的牌子放在电梯门前,抚着心口庆幸这一层还没到参观时间,外面大门仍然上着锁,否则游客误闯进来造成事故,他可就要担大责了。
而他转身离开的那秒,电子屏的下行箭头频闪几次,然后,彻底熄灭报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