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何以默强行要跟上来是担心她的安危,叶凡馨感动之余又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是法治社会,固然有坏人,但遇到的概率又不大,更何况现在她出没的地方也不是城市的犄角旮旯,与之相反,这一带治安很好。
她觉得自己脑袋又乱成一团。
刷房卡进了酒店,叶凡馨没有卸妆洗漱,而是和衣坐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椅子上,拿手机放出一张老人的照片,陪着她一起静静等待着红日东升。
“奶奶,今天又是我的生日了呢,阿星二十岁了,上次我们看了华山的日出,现在来看看繁华京都的日出吧。”
照片上的老人面色和善,眼角有许多褶皱不堪的条纹,穿着件杏红色的毛线衣,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这是叶凡馨曾经相依为命的奶奶。
奶奶杜花是个命苦的人。
出生不好、时运不好、丈夫早逝、儿子不孝,落了浑身的病早早便去了。
花儿是个弃婴,被良心好的砍柴人捡回家养大,没读过书,大字不识一个,十七岁时嫁给了叶凡馨的爷爷叶向田。
叶向田也是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可怜人。
叶向田家里是开私塾的,自幼饱读诗书有鸿鹄之志。可惜他生不逢时,□□无征无兆袭来,叶家一朝之间没落不堪,叶家举家搬迁至乡下,更名改姓重新谋生,曾经衣食无忧的公子哥即将被迫过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叶向田原本不叫叶向田,他叫叶滔。
“水势滔滔不可量”的滔。
“滔”本指水势盛大、汹涌澎湃,古诗词中多借其壮阔意象赞美江河湖海的磅礴气势,或以滔滔水流比喻才思、志向、情感的深厚绵长。
由此可见,叶滔是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他出生书香门第,视读书为唯一志向,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叫他如何舍下脸面来挖地?
叶滔是老来之子,父母年岁已高,在到乡下几年后便去世了。
为了生活,再傲气的人都能为五斗米折下腰,饱读诗书的叶滔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叶向田——代表他后半生要向田而生,朝黄土地讨生活。
他拼命挖地种田,日子渐渐好起来,但还是一个字:穷!
加上叶家被□□的事儿,村子里的年轻姑娘都绕着叶向田走,以至于他明明有一张好皮囊却迟迟娶不着媳妇。
在村支书的牵线下,刚死了养父母的花儿嫁给了叶向田,花儿没有名字,她被养父从一颗杜鹃花下捡回来就叫花儿。
这名字太过于随意,新婚之夜叶向田给花儿取了个新名字——杜花。
土是土了点,但起码是个正经名字。
叶向田和杜花天天卖力挖地种田,秉持劳动最光荣的信念刻苦劳动,终于盖起了新房子。
更不得了的事情来了,1977年国家反乱拨正纠正□□的错误并彻底恢复高考,叶向田抱着报纸在黄土地哭了一天,泪都流尽流干了。
杜花知道□□是叶向田的心结,对他说:“咱们离婚,你去高考继续读书。”
叶向田拒绝了。
他到村里当起了小学老师,将自己的学识传递给村里的小娃娃,等他自己的儿子出生后又潜心培养儿子想让他参加高考,可还没等儿子考上大学,意外来了。
多年的郁结加上每日每夜劳作,叶向田生病了,在床上起不来。
叶伟国没有遗传到父亲对书籍的热爱,他眼里全是金银铜臭,悄悄辍学跑到工厂打工赚钱去给父亲治病,叶向田的病好了,叶伟国的学业却荒废了,且叶伟国尝到了赚钱的甜头,更是不可能沉下心来读书。
儿子的学业是因为自己荒废的,叶向田内疚自责,也不忍责骂儿子,任由他去了。
糟糕的是,涉世未深的叶伟国被人设局骗了,在外欠下许多钱,要债的人堵到家门口,叶向田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咽气了。
杜花将儿子逐出家门去,一个人领着小孙女过日子,直到死都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享过任何清福。
照片上的花儿不过五十出头,却老得像七老八十,一头黑发白了近半,手上皆是开裂的细纹,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眼里的倦色,比无底深渊还要深。
杜花奶奶喜欢宝莲灯里面沉香救母的故事,总是在嘴边念叨,叶凡馨笑嘻嘻搂住她:“奶奶,等我长大就带你到华山,我们亲自去看看山里面有没有三圣母!”
奶奶摇她的背,笑道:“好啊,奶奶等着我们阿星长大,长成大姑娘带我去华山。”
可惜,她没有等到。
叶凡馨坐在窗前,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有红光显露,霞色漫上云霄,一轮红彤彤圆滚滚的朝阳缓缓升起,整个城市沉沦在橘红天色中,高楼大厦渡上柔美的颜色。
和她们在桂花树下看到的日出几乎一模一样,砚城的太阳也是这样好看。
待太阳全部升出褪出朝霞,叶凡馨才回神起身,察觉胸前衣襟湿漉漉,她低头才发现是半干的眼泪,到洗漱间洗了把冷水脸洗去昨夜的妆容,露出原本的样子,眼皮浮肿不堪,眼睛里满是血丝。
影坐一夜,她不困但很饿,或许是由于太伤心消耗了巨多能量,她肚子已经在咕咕叫。
日子总要往前看,她只有在这样特殊的日子才敢回忆过去,找个地方悄悄发泄一番。
看日出是她思念奶奶的独特方式,并非故作伤感,而是每次看完,她都会悟出些高奥的人生道理,更加豁达也更加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