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峻嗤笑一声,正要再一次忽略这个声音,那五个重复的字却出现了后续。
“系统修复中……修复进度50%……系统自检中……系统重连中……”
顾峻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妙,他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这声音。
随即,伴随着一声“滋啦”,他的面前模模糊糊地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了。
顾峻耐心地等待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逐渐失望,转身回到听水榭,晏无双仍然在榻上睡着,她的睡颜平静,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乱,穿着那身半旧衣裙,好像只是和往常一样歪在榻上休息,下一刻就会睁开眼,对着他微笑。
顾峻没有急着进门,他静静地站在门槛边,盯着那软罗红帐里卧着的人。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渐渐从他心底滋长起来,顾峻想起,自己第一次对这个女子动心,也就是在软香温玉的床榻边。
那一天他鬼打墙了一样起不来床,莫名其妙地沉沉睡去,醒来时,晏无双已经衣衫不整地卧在他怀中。顾峻受了一番大惊吓,自认要对她负责,不得已把她留在了北疆。
但同时,这也是他第一次用男女之间的眼光看晏无双。
用这样的眼光看她,晏无双简直是什么都好,她温柔,体贴,在美貌的加持下风情万种,人言娇妻美妾娇妻美妾,她一人把“娇”和“美”两个字都占了,实在是由不得他不沦陷。
那时候顾峻简直过的是飘飘然的日子,在军中说一不二,军功斐然,回到家里有温香软玉,佳人在怀。这日子醇美的像是边塞名贵的烈酒,将他醉得忘乎所以,智商直线下降。
直到美梦骤碎,他做了孤魂野鬼,七情六欲仍在,五官六感却没了。
他在一片混沌中痛苦地挣扎了不知道多久,慢慢能重新“看”到这个世界,他惊奇地看到“顾峻”谈笑如常,看到晏无双神情自若地挽着那个人的手,依旧是谈笑嬉闹红袖添香,甚至比之前更亲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也不能明白,怎么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暴烈的痛苦中自我折磨,恨天恨地恨背叛他的晏无双,也恨丝毫没有察觉出异常的兄长和母亲。
奇怪的是,他能感受到那个抢夺了自己身体的魂魄在和什么东西对话,他和这个人之间有种隐隐约约的牵连。
鬼魂是不能做梦的,他们只有无梦的混沌。但顾峻每次陷入混沌时,都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生平,看到的东西多了,他渐渐明白,那不是自己的故事,是另一个人的生平。
虽然他们的过往一模一样。
顾峻琢磨不出这个人来,就去琢磨他对话的那个东西。同样是一团意识,那个东西比他要更为强大,顾峻根本不敢去碰它,一沾即走。
原来它叫“系统”。
顾峻把手指骨节捏的咔咔响,在一片沉寂中漠然地想道。
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东西,但他知道,他要彻底地赶走那个外来的魂魄。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天下之仇恨安能有过于此乎!
那个民间郎中的话似乎一直没有应验,晏无双躺了几天,依旧是毫无动静。顾峻有一次起疑,把金簪抵到她的颈侧,锋利的金属尖紧紧地贴着她的脉搏,划出了浅浅的白色痕迹。
青竹正好在这时走进来,当时被吓得摔了东西,失声跌坐在地,面色苍白。
然而晏无双本人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顾峻终于死心,如果这是装睡,那她实在太能装了,京城官场的那些老狐狸见了她都要拜师。
青竹向他主动请缨,贴身照顾晏无双,顾峻原本就认识她,知道她的可靠,也就答应了。青竹好像是被他那天的样子吓到,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晏无双,连吃东西都要自己先尝一遍,才能放心给她喂。
顾峻觉得很可笑,却也懒得悖逆这一点小小的忠心,随她去了。
他的耳边依然时不时响起“系统修复中”,自那一次自检之后,系统修复的速度似乎快了许多,那个数字时不时就会涨一下,可惜顾峻自从回到这具身体,就失去了对这个意识的直观感知。
他在这样没有尽头的等待里渐渐变得烦躁,烦躁又转化成暴躁。那个魂魄在夺舍期间给他升了好大的官,家里人几乎不怎么违逆他,顾峻却不想和他们见面。
他的心已经冷了,觉得这毫无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