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脸色微红,有些窘迫:“奶奶实在眼明,怎么看出来的?”
晏无双笑而不语,只把酪酥往过推。青竹便依言吃了一些,果觉甜香极异,非比寻常。晏无双又叫外头的小丫鬟也进来,一人分吃了几口,众人啧啧称奇,无不欢欣。
待人都出去,青竹也觉得有些困了,便道:“时候不早了,我服侍着奶奶早些上床罢。”
晏无双听她说完,却没有动,静静地坐在原地,只是回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很难描述这个笑容里到底包含着多少东西,有歉疚,有遗憾,有祝福,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悲伤。
青竹怔住了,但随即她的表情一变,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扶住了额头。
睡意汹汹而上,如附骨之疽一般,缠住了她的每个毛孔。
青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费力地睁大眼,脸上露出了惊骇。
心里最后一丝清明支撑着她,她费力地走到门边,短短几步让她走的东摇西摆,手抓在了门把上,人却再也使不上力,软软地滑了下去。
门顺着她的重量滑开,露出了一地东倒西歪的丫鬟。
酥酪,是那盒酥酪!
可惜已经迟了,青竹张了张嘴,却没能喊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盯着晏无双站起身,从角落里拖出一只箱子。
晏无双两把抓下了头上的金首饰,塞进了箱子,头发披散下来,拿净瓶里插着的花枝随手一挽。她脱下外面的袄褂,里面竟然是一身不显眼的乌布裙。
做完这些,她似乎还回过头来,对着青竹微微笑了一下,挥了挥手,那是一个告别的姿态。
随即,广大的黑暗就吞没了她的身影,青竹再也抵抗不住那强烈的困意,陷入了昏睡。
……
青竹猛然睁开眼睛,有些恍惚,身下是松软的床铺,她不知道被谁移到了榻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适。
早有吃的少的小丫头醒了,畏畏缩缩地候在一边,见她睁眼,忙道:“青竹姐姐!外头有人请奶奶去用膳呢,咱们怎么回?”
青竹一骨碌爬起来,没顾得上回她,先环顾了一圈屋子,发现什么东西都没动,只有那笔香火钱不见了。
山间林风穿堂而过,窗外鸟雀啾鸣,晏无双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一场清梦。
青竹呆坐在地上,神智渐渐回笼,听着那小丫鬟又问了一遍,答道:“不要叫他进来,就说夫人在抄经。”
小丫头慌慌张张应了一声,出门答了,又转回来,一双手在底下把衣服绞来绞去:“青竹姐姐,我昨夜恍惚间看见奶奶走了……”
青竹勉强笑了一下,坐直身子:“你不要怕,我也看见了。”
小丫头一张脸煞白。青竹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这时反而平静下来,对她道:“先不要声张。咱们先翻检东西去,看看有没有东西丢了,查的越细越好。要是算成贼进来,咱们一屋子人都跑不了责任。”
小丫头诺诺而去,青竹任由她们慌里慌张地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心里却清楚,她们是查不出来什么的。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小丫头们回报说什么东西都没丢,青竹便道:“既如此,只是奶奶不见了,怕是她自己走了。我们也不要声张,只悄悄叫了车夫来,掉头回府里去再说,免得声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说法。”
她的本意其实只想拖延时间,既然晏无双走了,那就祝福她走得越远越好。却不料这一番话说到了小丫鬟们的心坎上,上一个的丑闻还没过去,大家都心有余悸。
众人齐心协力,将口封得紧紧地,悄悄掉转马车下了山,一路上竟然没有透露出任何风声。
也正因此,当顾三爷终于接到晏无双失踪的消息,已经是在当天晚上了。
有这一天一夜,乌龟都磨蹭得找不见了,更别说一个带着钱的大活人。
顾三爷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暴怒,他发疯一样地回到书房,砸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砸碎。
这两个箱子雕工精致,用上好的金丝楠木打制而成,光箱体就价值千金,更别说里面放着的一样样古玩珍品、时新首饰了。
这些都是顾三爷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累积下来的好东西,他又花了一整天到处奔波采买,将这两口箱子完全填起来,当做送给晏无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赔礼。
箱子的最底层是一沓沓整齐的手稿,是顾三爷花了很长时间默背下来的资料,特意挑了写字好看的小厮代笔。
如今它们都在炭盆里化作了飞灰。
顾三爷瘫在地上,盯着一地碎片和余烬,双眼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