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妆容浓艳,脂粉腻腻地堆在一起,显出了几分老气。衣服裙钗还是金银绫罗,却都是几年前时兴的款式。
她被富丽繁复的打扮簇拥了一身,端庄得有些压抑,看起来不像个年轻主母,倒像个大家族的老妇。
晏无双默默地盯着她看了片刻,胸里积起来的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一别五六年,她对着这个面貌大变的女子,忽然就没了话说。
红棠抬起头,犹豫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晏无双外表没什么变化,她整个人放松了一点,低声说:“问晏三奶奶安。”
晏无双摆摆手,和气地说:“有什么事就说,我身在内宅,本来认识的人也没几个,好容易朱大奶奶过来了,留着吃顿饭罢。”
红棠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愣了愣,这才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是我问三大爷有点事……”
晏无双:“……”
行吧,自己真是想多了,又一个过来找顾峻走关系的。
她无奈地揉了揉眉,觉得自己自作多情,有点好笑,那一边,红棠开了话闸子,说话就忽然顺畅了起来。
“我……我嫁到那边以后,就改了名字,毕竟东府也有人走动,我怕人说,就自己给自己安了个家谱,把红改成朱,说自己叫朱棠……”朱棠吸了口气,苦笑道,“老太太是收了我做义女,只是我大概没那个福气吧,自己也不敢认。”
晏无双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
不管她当年对那个翻脸背叛的丫鬟有多少不解和怨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再看面前这个畏畏缩缩的小家主母,心里只能升起来一丝可怜。
她的日子一定过得不好。身上的衣服富贵却过时,她大概几年也没给自己添妆了。
“刚嫁过去也是好的……”朱棠低着头,慢慢地说,“我家里头那位大爷,说什么都答应,问什么都不管,才活了几年,我的陪嫁都花光了……我催他找个活计做,也一直没找下。”
晏无双垂下眼,当年听说红棠出嫁,她也打听过,老夫人念旧情,都说给她找的是个体面人家,嫁过去就是主母,丈夫也是个脾性温懦的好人。
只是“体面人家”是不是空有光鲜,败絮其中,老实人是不是不肯挣钱,一家人就等着靠嫁妆坐吃山空……这些细枝末节却真正重要的东西,媒人不会说。
朱棠难以自制地抽噎了一下,她来时费了心,穿了最体面的衣裳,打扮的光鲜亮丽,就是不想让昔日的主子看笑话。
可是晏无双淡淡地往这儿一坐,随口说了几句话,却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引着她把心里的话往外说。
“我……我……”朱棠哆嗦着嘴唇,哽咽了半天,忽然憋出一句:“是我的报应。”
她等着接下来的嘲笑或者翻脸,谁料,晏无双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就像是没听到一样,若无其事地说:“我知道了,不用怕。缺钱早说嘛,家里头别的门路没有,这个事儿好办。”
朱棠惊疑不定地抬起脸,窗外微明的光线从晏无双身后打过来,她的皮肤白得毫无瑕疵,脸上不施脂粉,逆着光看过去,像一尊姣好慈悲的瓷菩萨。
“你怎么说也是个小姐,有了难处来说一声,家里头还不管你了不成?”晏无双回头吩咐了一声,继续说道,“你知道家里是大嫂管着帐,放心,今天不用找她,我自己给你拿点,悄悄的,你自己出了门守好嘴就完了。”
朱棠低下头,再也维持不住那一层摇摇欲坠的体面,悲哀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像珠子一样往下滚。
“我……我也催过,也骂过,就是不顶用,身边人都劝我呢,还有那自己没本事,关起门来打媳妇的,我家那口子算顶好了。不挣钱就不挣钱吧,大不了我给自己手里留点积蓄。可前两年又怀了……婆婆问我要钱啊,什么补品都往我手里提,等我儿子出了月子,我一翻柜子,啥都没了……钱都没了……那点补品要几个钱……”
晏无双和青竹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只好专心给她递手帕。
朱棠控制不住地流眼泪,那一层粉饰太平的浓妆被洗了下来,依稀露出少妇憔悴的脸。
晏无双拍了拍手,早有人把东西取了过来,放在她旁边,朱棠茫然地一掀绸布子,白花花的银锭晃了她的眼。
“我……我不是要钱……”她慌张地说,“我日子过得下去,就是我家那口子不争气。他如今还能花我的钱,我儿子呢,我怕他长大真就破落了……我……”
门外,顾三爷默默地探出了一个脑袋,晏无双抬起头,电光火石之间,两个人对了个眼色,她微笑起来。
“没事的,你怕什么?这点银子,还能把情分买断了不成?你是顾家的义小姐,将来你的儿也是顾家的外孙,真有难处了,过来打问一下,总有他的一口饭吃,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