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干净的鞋面滴上了几滴血迹,
他还活着,他确实活着,他已确信。
但他在哪里,在哪个时空,他全然不知也无从得知。
他想好好排兵布阵一番,却发现孤独的自己已经完全失去行动的欲望。
医务室每天人来人往,装病的有,真病的也有。人多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会投向这个当堂割/腕的学生,顾言感到窒息。
他站起来找了个借口说想上厕所,班主任担心他出事,根本不敢让他一个人,身为女老师也陪他到厕所。
上课铃响,厕所里的人一下子没了,顾言打开水龙头任由水流冲刷伤口,刚刚结痂的口子很快被冲开,水槽里慢慢有了红色。
旁边有脚步声,水龙头突然被人关上。
顾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正准备看看是谁,甚至准备骂那人多管闲事,结果回应他的是一张足以让他闭嘴的脸。
漫长的对望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逐渐找了回来,无法喘息的窒息逐渐消散。
可恶!仅仅是见一面,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竟然能感觉到自己在复苏!
久旱逢甘霖,这颗干草终于接住了雨露,哪怕这迷幻到不真实。
“很惊讶?”眼前的人动了,他的视线跟随这张脸,自己的手被牵引着放在这张脸上,“我回来了,顾言。”
眉头一皱、嘴巴一瘪,眼眶里的泪水迅速响应他的心,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被人拥入怀中,紧密的、近乎窒息地嵌入对方身体,他听见陆觉说:“你又一次给了我生命,我的造物主!”
怀里的人抽泣着,竭尽全力压抑哭声。
“我以为……”顾言努力不被影响,“以为你回不来了,你死了我也……”
陆觉伸出食指抵在他唇上,“别说。”
“地老天荒我再不会离开你!”
顾言的耳根突然很热,不知是哭红的还是羞红的。
上个世界的记忆他们都有,很多话说不清也不必说,心知肚明就好。
“顾言?”班主任在门口喊他的名字。
顾言赶紧回应,生怕晚一秒她就要进来找人了。
陆觉陪着他出去,顺便装了个病。由于陆觉的体温天生比常人高,所以完美伪装成低烧,和顾言一起坐在医务室。
两人讲悄悄话班主任也不阻止,现在她只祈求顾言本人在父母赶到前不要出任何岔子。
陆觉说,他在这里有正常人的身份。
复苏的大脑开始转动,顾言知道他不能回家,他回家陆觉又不能跟着他回家,他们才重逢,不能这样分开。
顾言尝试向班主任协商,被一口回绝。
他没办法,只能拉着陆觉一块回家,找什么借口呢?
陆觉借口身体不舒服,想去顾言家住,但他们都是未成年,左右都绕不开家人,这时顾言也好奇起陆觉的家人来。
折腾来折腾去,双方的家长都来了。
在此之前,两人都做好了和陌生人成为家人的准备,结果……
来人竟然是竹寸心和顾青川!
顾青川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上下打量了一番陆觉,然后跟老师说:“那我就把孩子带走了。”
对比顾青川,竹寸心显然更焦急一些,冲过来查看顾言的伤口。
这张脸虽然跟他在幻境里看到的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
事实上,竹寸心是个很冷漠的女人,连容貌都长得很冷漠,顾言又恰好遗传了这一点,他没表情的时候总被人嘲笑孤傲清高,和谁欠了他五百万一样。
现在的竹寸心未免热情过头了。
“你给妈妈看看!”她撸起顾言的袖子,看到那道伤口,又气又急,“哎哟!有什么事跟妈妈讲呀、干什么要伤害自己咧!”
“在学校不开心吗?嗯?言言告诉妈妈!”竹寸心伸手抚摸顾言的脸,他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竹寸心流露出伤心的表情,不止伤心还有错愕。
面对浓烈又直白的感情,顾言只觉得不知所措。
该怎么回应?
她看起来好像要哭了。
大人也会哭吗?
要不要安慰她一下?
可是事实上我并不能算是他儿子。
他的内心独白快要把他折磨死了。
顾言一直以为自己是健康的正常人,现在看来他好像跟健康、正常根本不沾边。
一个自感绝望到自伤的人、一个从没享受过父母之爱的人,怎么可能是健康的正常人。
他回应不了“竹寸心”的感情,那太沉重了,他接不住。
幸好竹寸心并没有怪他,只跟老师道了别就把他带走了。
诡异滑稽的一幕发生在校门口,他的爸爸领着陆觉、他的妈妈领着自己,他们两个竟然要分开前往不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