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寒风呼啸,路边堆的雪沾了泥土,灰灰的,脏脏的,路灯尽职尽责地在空荡的街道上站岗。
走出很远的距离,才能看到寥寥几个人,向亦冶都觉得自己是只孤魂野鬼。
他出来得急,身上只披了件挂在玄关的冲锋衣,收紧了下摆和袖口,还是冷得牙关打战。
他给向母回了电话,说自己去朋友家待一会,让她别担心,还说外面冷,不要出来找他。
向母说等爸爸消气了就回来,向亦冶不吭声,几乎算得上无声拒绝。
电话那头,还能听到奶奶训斥儿子的声音,向父的叫喊格外清晰:“他不解约就不是我儿子!……”
吴纤宜发来道歉,说半个多小时向父给她爸打电话拜年,两人好像聊到了他的事情,问自己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向亦冶回了个“没事,我自己会处理”,就不再聊下去。
说是找个朋友家待会,可大过年的,怎么好意思过去打搅别人?
突然间又想到徐绰,今天一整天音信全无,是不是和自己想法一致,不想打搅他和家人相处的时光?
寒意迫人,原来除夕之夜孤身一人是这样的感受,四周空茫茫的,黑夜好像没有尽头,和冷气一起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注意力放到步伐或者街景上,不去回忆刚才那场难堪又狼狈的冲突。
上辈子因为职业选择,他和父亲已经吵得够多,以至于现在只要触及到这个话题,他就没办法保持冷静。
漫无目的走了一会,手机不剩多少电了,趁电量耗尽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软件上翻看着周边的酒店信息,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消失了一天半的徐绰在电话那头欣欣然开口:“新年快乐,小冶,没打扰你吧。”
耳边热热的,不知道是手机在发热,还是耳膜正在声波的侵扰下震动,向亦冶木木地回了句“没有”。
“这个点你应该在家看春晚吧,”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徐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我看看遥控器放哪了……好多年没看过了,现在到哪个节目了?”
向亦冶沉默片刻,依据对节目单的印象,猜测:“应该是小品吧。”
其实这样你说东我说西地聊下去,没有什么意思,可他不想就这么草草挂掉。
手机电量正在飞速消耗,酒店还没定,可是他不想挂,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对徐绰这通电话竟然是期待的。
然而他有点分不清,是自己现在情绪低落所以渴望关注,还是对徐绰这个人有所期待。
徐绰闲聊的语气突然收紧了:“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声音闷闷的,感冒了吗?”
他为什么总能察觉出来?向亦冶放慢呼吸。
徐绰好像总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其他人的情绪。
所以他在情场上无往不利,那么多人爱他,那么多人恨他。
“没感冒,我是……”向亦冶咬了咬因寒冷而打战牙关,编不下去了,“我离家出走了。”
“现在?你一个人?在外面?”徐绰顿了几秒,没问原因,很坚决地说:“到我这来,或者我去找你。”
发完地址,手机就黑了屏关了机,路边有个废弃的报刊亭,向亦冶走过去避风。
这样没有退路似的等着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特别是在看不到时间流逝、短暂与外界失联的情况下。
可向亦冶好像没有想象中烦恼,可能因为徐绰语气太过笃定,他说“或者我去找你”的时候,电话那头就传来穿衣服的声音,让人相信他一定会来。
向亦冶开始在心里数数,像十几岁的时候,放学回家猛然发现没带钥匙,坐在门口等父母下班那样。
数到第1031个数的时候,徐绰悄无声息到了。
附近居民楼灯火通明,但照不到路边来,路灯也不够明亮。
可徐绰还是一眼就看见站在破旧报刊亭旁边的身影,远远看去,像只长在树下、孤苦伶仃的蘑菇。
徐绰小跑几步过去,朝他摊开一只手:“小可怜,走,跟哥哥回家吧。”
这回他记得带向亦冶的衣服了,从袋子里拿出羽绒服,让向亦冶穿上。
穿上衣服,不断消散的暖意终于聚拢起来,仿佛一片蒲公英的绒瓣,风里飘摇许久,终于被一只张开的手接住。
徐绰说要带他回酒店套间,向亦冶拒绝了。
又说送他回家,向亦冶再次拒绝,可又不说想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