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室。

房间明亮宽敞，医疗器材并不多，反倒摆放着几张懒人沙发，上面各色抱枕大小不一，但都松软万分。

窗外便是花园一角，花树相映，光影浮动。

比起医院，这里更像一间阳光房。

无人打扰，分外静谧。

叶清已经等候多时，见他们来了，没有径直迎上来。

只笑着招呼道，“早上好。”

“早上好，叶医生。”沈望舒小声礼貌道。

距离九点还有十来分钟，叶清并不急，秦聿川提前跟她打过招呼，少年此前有过不愉快的经历，心理上对外界格外敏感。

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躲会壳里。

因此，将日常复健安排在这个房间，也颇有考究。

秦骁打量了下房间布局，欣赏道，“还不错嘛。”

一边把少年放到专用的复健椅上。

椅子很软和。

但。

对于接下来未知的复健，沈望舒还是有些紧张。

尤其是…身边少了那个人。

左手无意识地捏着小熊耳朵。

微微垂下视线，便看到扶手旁边坐着一只米黄小熊，唇角弯弯的，正冲他笑。

他不确定地眨眨眼，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褐色小熊。

两只小熊都长得憨探可掬，而面前的米黄小熊毛毛微卷蓬松，一看就知手感极佳。

叶清这时轻声开口，“这是给你准备的。”

沈望舒抬眸，“…给我？”

“嗯”，叶清起身，倒了杯茶，“是你完成复健后的小奖励哦。”

她将杯子递给少年，“试试看。”

大米炒制熬煮的米乳，辅以茉莉为底，入口醇厚清香，沈望舒刚喝第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味道如何”，叶清拉过一把椅子，在距离少年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笑了笑，“我头一回做米乳茶。最开始怕做不好，浪费了材料，没想到做的过程并不复杂。”

“…很好喝。”

沈望舒小口小口喝着，跟叶清描述口感，“有米香…还有茶香，喝下去，身体很暖和。”

他在沈家时惯常吃不太饱，画得太久，错过了饭点，便不被允许再吃东西。

有时候几天喝不上水，只能去水龙头底下接自来水喝。

…更遑论喝茶。

他从未喝过如此好喝的茶。

少年捧着杯子，神情认真，秀气的眉甚至微微簇起，俨然一幅回答问题的模样。

眼尾却是微微晕了点红。

叶清心下紧了紧，面上不显，“那真是太好了。改日我再做些别的口味，麻烦望舒小朋友千万要帮我尝尝。”

沈望舒无措地摇摇头，“不麻烦的。”

叶清嗯了声，笑得愈发温柔，“今天感觉怎么样？”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这样问他。

沈望舒想了想，慢慢说道，“很好。跟秦先生，打了电话，还喝了您的茶。”

他很少说这么长的话。最初跟秦聿川说长句，会频频卡壳，这几天好了很多。

秦骁见状挠挠头。

不应该呀，怎么小朋友一面对自己就那么拘谨沉默呢。

错觉，一定是错觉。

叶清看了眼时钟，“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复健咯？”

沈望舒点点头。

“先像上次那样尝试握拳，慢慢来，不用着急。”

“感受自己与手指的关联。”

沈望舒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开始尝试握拳。

很吃力。

右手和前几天一样僵硬沉重。

不过许是这些天的休养，指尖有了几分力气，有一瞬间，五根手指竟都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叶清立刻肯定道，“很棒。”

秦骁在一旁举着手机录像，全程屏气凝神。

他都不用想，复健室绝对装了监控，但监控哪有用手机拍得清晰稳定。

瞧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记录下少年的复健过程。

秦骁身体微微前倾，姿势格外滑稽。

叶清笑了，“这位家属，您要不找个手机支架？”

“不用不用”，秦骁连忙摆手，“我这样挺好。你们忙你们的，把我当空气就行。”

沈望舒被秦骁一打岔，眸子里也漾出一闪而过的浅笑。

笑意很淡，秦骁眼尖瞥了去，心里疯狂尖叫。

美滋滋地想，小朋友因他而笑，有了这一手录像，自己的脖子可再也不用遭罪。

很快。

沈望舒重新集中注意力，继续尝试握拳。

复健的过程无疑是枯燥乏味的。

握拳，松手。握拳，松手。

如此循环往复。

叶清最初担心过少年坚持不下来，何况瞧秦聿川的态度，实在宠溺得过分。

她见过太多被娇惯的孩子，复健不过几日，便选择放弃。

半途而废，对手的伤害更大。

但显然，她的担心是多虑的。

少年全神贯注，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动作，分明是耐得住性子的人。

叶清不由揉了揉眉，心道自己从医二十来年，倒先入为主了。

半个小时后，复健训练结束。

叶清检查了少年的指尖活动范围，满意地点点头，“照目前的复健速度来看，再过两周左右，就能进入下一阶段。”

她看向还在微微喘息的少年，递过米黄小熊，夸赞道，“今天表现很好，奖励你一只玩偶。”

“谢谢您。”沈望舒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熊。

小熊比他想象得还要软……

绒毛蹭在掌心，软乎乎的。

他把它放进怀里，和棕色小熊并排贴在一块。

真好。

现在，他有两只小熊了。

秦骁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少年额上细密的汗，“辛苦了辛苦了！真棒！”

“来来来，先喝口水。”

沈望舒喝完水，呼吸平复了许多。

余光里，周助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似乎端了个盘子。

“…周助理？”

“沈先生”，见他看过来，周瑾言勾出得体的笑，将小巧的托盘放在扶手上，“这是Boss特意交代的。”

托盘上摆着一个同样精致的小碗，碗里是……一颗小小的粉白球状物，上面缀着几颗鲜嫩欲滴的草莓。

沈望舒困惑地问，“…这是，什么？”

“冰淇淋”，周瑾言轻声道，“Boss说，第一次复健顺利完成，应该奖励一下。”

冰淇淋。

沈望舒怔了怔。

他听过这个名字，据说入口即化，冰冰凉凉。

除去少年，在场众人脸色各异。

秦骁和叶清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不可思议。

倘若说刚刚少年喝茶的表现已是疑窦丛生。

现在面对冰淇淋则足以印证某些猜测。

他吃过的东西很少。

不是没有机会吃。

而是不被允许。

秦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指尖敲击屏幕。

［哥，他之前…？］

［感觉沈家人对他很差劲啊。］

［小朋友跟你透露过吗？］

“您尝尝”，周瑾言适时递过小勺，“这是海城很有名的一家店，用的是羊乳和新鲜水果。”

沈望舒接过勺子，轻轻舀了一小口。

刚一入嘴，冰凉的触感在舌尖化开，随即涌上强烈的奶香，尾调是淡淡的浆果香气。

酸甜可口，绵密顺滑。

沈望舒顿了许久，感受香气渐渐散去，才舀第二勺。

周谨言本想问少年口感如何，见对方吃得餍足，表情难得鲜活，不忍打扰。

默默立在一旁。

秦骁忽然哎了声，将手机对准沈望舒，“等等，别动！”

沈望舒一愣，勺子停在嘴边。

咔嚓。

秦骁满意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少年小小一只陷进椅子里，手上握着小勺，嘴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粉色，杏眸亮晶晶的，透出些微的懵懂茫然。

可爱死了。

他立刻把照片发给了秦聿川。

［哥，小朋友吃冰淇淋。不用谢。］

很快收到回复。

［秦聿川：嗯。］

［嘿嘿，我拍得还不错吧？］

［秦聿川：嗯。］

［……我都怀疑哥你是不是开了自动回复。］

他默默收起手机，看向沈望舒。

少年还在吃冰淇淋，一小口一小口的，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很久。

考虑到沈望舒肠胃较弱，不宜食用太多，冰淇淋球做得格外小，换秦骁来，一口一颗不在话下。

只不过，饶是如此。

少年吃了一半，便将小勺轻轻搁在盘中。

周瑾言上前，温和道，“是吃不下了吗？”

沈望舒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可以留着吗？”

“留着？”

“等秦先生回来……一起吃。”

不光周瑾言，秦骁和叶清也齐齐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