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目暗观上峰容色,忽地道,“那贼子素来诡谲,依末将看,他八成早就遁入了豫州,屯骑营最擅奔袭,而彭隅拖着粮草辎重,只怕撵不上!”
李橦立于沈乾石身侧,他喉间微动,骤然扬目,“大帅。”话刚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面现踟蹰之色。
沈乾石眉峰骤聚,“有言直陈便是!”
李橦一咬牙,“属下斗胆,或许他压根没往豫州去!”
郭宵“噌”地扬起头,一双环目圆睁,“军师糊涂了!豫州的六万兵马是那贼子亲手喂大的!他焉肯轻易舍了那上好的精锐部属?!”
“粮草!军械!”
“六万嫡系!”
“那姓霍的又不是傻子!放着金窝不睡,去钻草窠子?”
“若换做俺,便是爬也得爬回自家灶台收拢旧部!”
李橦叹气摇头,“此獠狡诈,岂能以常理度之?眼下大帅已将凉州围得密不透风,成合围之势,俨若铁桶,十面埋伏下,若换做你,你是先回自家老巢当瓮中鳖,还是往旁人寻不到的野林子里钻?”
他手指舆图,旋即抬眸看向沈乾石,“此人用兵之道,素来谋定后动,他既知此间有诈,焉有自陷囹圄之理?”
郭宵张嘴欲辩,却没了词儿,脸膛憋得酱紫,半晌挤出一句,“那可是六万兵马!总不能当石子儿扔了吧?”
沈乾石缓缓直起身,其影斜铺舆图之上,将凉州整片疆域尽数吞入墨色。
李橦观其神色,心知挠着了上峰痒处,遂续道,“眼下那厮困在险地,首当谋求脱困,至于旧部,待喘过气来,他自是舍不得那些家底的。大帅只需在豫州安排下人手,守株待兔即可。”
郭宵搔首踟蹰道,“这厮既不回老巢,又能往哪跑?该不会是奔青州去了罢?”
“青州商路四通八达,若要猫起来,倒是容易得很...”
话未说完,晏平已笑着截断了他的话,“末将倒觉着,他是往北边去了。”他屈指虚画凉州以北疆域,“北地山深林密,铁骑难以纵横;且毗邻靺鞨,真逼急了,他往关外一钻,反可将吾等一军!”
正此时,帐帘倏然掀起,一亲兵疾步入帐,对着沈乾石附耳低语一番。
沈乾石眉峰一耸,面色微动,“带他进来。”
那亲兵旋即拎进来个瘦身瘸子,那厮獐首佝偻,鼠目弓背,方得入内,便踉跄跄扑跪在地,“大帅!小的是霍枭旧部!特来献宝!”
沈乾石徐徐吹散盏中浮沫,轻呷一口,“哦?背主媚新之的人,本帅可不敢收。”
那瘸子正是姜疤瘌。
他闻言立时嚎道,“那阎王不是人啊!动辄挖心剖肝!小的这条腿便是他剁的!”言罢他把裤管子一撕,但见那腿上筋肉溃烂,状若蛆蛀之壤。
沈乾石缓缓放下茶盏,“他手下那些人都去了何处?”
姜疤瘌仰首微觑,触其眸光,只觉凛若寒霜,喉中滚了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俩字儿:
“并...并州。”
军帐内霎时鸦雀俱寂。
李橦遽然扭头,郭宵瞪圆了眼,晏平捻须的手定在半道儿,眸中掠过三分惊色。
沈乾石缓步踏向舆图,靴底碾地,“沙沙”直响。
“并州...呵——”
这声轻笑比怒喝更为瘆人。
满帐一片死寂。
炉中炭火迸出个火星,不偏不倚,正溅在姜疤瘌手背上,他硬是咬着牙,纹丝未动。
“好!好得很。”
沈乾石负手于后,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郭宵那榆木脑袋也就罢了,但晏平李橦二人也算得人中翘楚,竟没一个...
能摸着那厮的七寸!
男人瞳中波澜迭起,半晌后方没于深潭,寂然无痕。
他眼风一斜,亲兵立时会意,两个铁甲卫上前架起姜疤瘌,他还道是要领赏,咧嘴刚挤出个谄笑,已被拽出了军帐。
郭宵唯恐晏平争先,疾声请命,“末将愿率部赴并州,七日内必提霍贼人头来见!”
沈乾石目注其良久,若有所思,颔首道,“去吧。”
郭宵登时喜得豹眼圆睁,“末将领命!”敛衽出帐时虎步生风,活似已得胜归来。
却见那晏平眼观鼻鼻观心,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跟着一揖,也躬身退下了。
待二将退出,李橦忽道:“郭宵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大帅为何遣他去?”
沈乾石冷冷一笑:“他与那厮素有旧怨,而晏平向来无隙,倘若起了异心,在并州与霍贼联手窜通一气...”
“虎兕出于柙...”
“犹可制也。”
“蝮蛇藏于隙...”
“却噬人于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