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的瓶口在杯沿上利索地转了半圈,水声骤停,景不渝似笑非笑睇他一眼,“搓磨可以,签字就不必了,直接砍掉。”
“没得商量?”沈清晰糊弄失败,还是觉得惋惜。
“Aaron,什桉明面上还是我的未婚妻,他们却连个说法都欠奉,你觉得他们真的有把景氏放在眼里么?”
两个男人倚在沙发里,姿态慵懒地对坐喝酒,“假若我今天什么态度都没有,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景氏是可以任人挑衅的。”
在特殊的对手面前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社会形象和处事原则。
沈清晰无法反驳,他明白景不渝说的是正确的。他们这群人只会在需要钱的时候把你捧得很高,而此一时彼一时,就算现在顺水推舟做了人情,事后翻脸不认也并非不可能。
他们的本质更危险、更无情、更无赖,不如亮明诉求,适度的磕碰反而能擦出一定的重视和忌惮。
太老实只会吃亏,被逮着薅尽好处后一脚踢开。
事已至此他便不再纠结,转而说起来意,“凯英科通过SPAC合并了恩维科技,恩维科技没来得及发起反制,双方已于十二个小时前完成交割。”
“板块情绪怎么样。”
“权证价格波动剧烈。另外,他们的老对手荣腾国际向监管部门举报凯英科数据造假,消息一出,行业估值全数腰斩。”
景不渝略一思索,“荣腾是以身入局。有人想要低价买入,谁在接触?”
沈清晰显然想到一处去了,答得很快:“目前没有披露。”
“Aaron,你怎么看BGL白皮书的内容。”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清晰嗤了一声,“一般而言,并购大多在相同行业或产业链的上下游中发生,极少出现不同领域企业打架的情况,偏偏BGL今年的关键字这么好地网罗了这些板块,让谁都觉得自己能掺一脚。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么多人上套儿,咱们也不得不跟着动,虽说吃下不少,但我总觉得BGL还有后手在等着,陆家那小子躲在后面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说,他早就出手了呢。”男人的视线与他一碰,“英国陆氏以钢铁材料起家,而后逐渐涉足黄金、金融和信托,近十五年集中聚焦在半导体产业。可一直不温不火的生物医药,几年前也迅猛扩张。”
“亚特伦?!”沈清晰霍地坐直。
“那支医药业发展的节点和亚特伦股权变更的时间对得上。”
虽说是在梳理,可越是深入,景不渝思绪愈发明晰。先是BGL“不小心”泄露诱导性报告引爆了头部们的战略焦虑,一纸预期让企业将合规性和渐进策略抛诸脑后,前有寰盛不自量力,后有荣腾国际自损八百式的硬碰硬。
而后是大刀阔斧的扩大市场份额、操纵供应链等资本动作,这些尚且顺应报告的趋势里,唯有这个出师无名的亚特伦……亚特伦,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压进了他的心里。
景不渝沉吟片刻,道:“拆分亚特伦的期权结构,找出和BGL相关联的痕迹,一旦发现什么,或是亚特伦有持续进一步收购的期望,即刻递交反垄断调查申请,不管它要做什么,拖下来。”
沈清晰微醺的意识彻底醒了,“……别告诉我,连白皮书内容都是他设计好的。”
不得不说,要不是景不渝先提出这个可能性他都不会往这个方向想。要真是这样,那陆家那位简直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遛了!一句话搅得资本市场天翻地覆,他究竟想通过亚特伦医疗做什么?绝不会只有低价进货这么简单。
白皮书的话语权很难一举推翻,况且这也只是他的一个臆测,至少内容来看也是符合未来展望的,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一定有还未公布或亟待增订的部分。
在此之前,亚特伦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迷惑性,和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随机性,完全有可能是障眼法。
“已知有问题的地方,防范就是。但继续让亚特伦牵着鼻子走也不是我们的作风,Aaron,重新审查近期所有并购重组的案子,必要时修改董事会章程,增强对董事更换的约束。”
男人从全景幕墙望出去,俯视下的群楼闪耀如星,他的指示毫不踌躇,神情却笼了层纱似的有些朦松不清。
“盖梅和槟城我亲自去,吉网和九眬跑到人家地盘上分了一杯羹,当地财团大约气得不轻,经不住煽动。寰盛那边你来盯,尤其警惕打着ESG投资名义的国外资本。”
主动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但也可以预想,又将是一场怎样的混战。
沈清晰应下,“明白。”
公事暂告一段落,半商谈的氛围就一下子静了。一个回想着自己最近有没有遗漏什么有关亚特伦的讯息,一个,心思百转千回地衍出无数道萦绕不去的牵缠,对着手边的酒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