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靳平被扣押问讯,但仍旧冷静对答,丝毫没有颓唐哀求的表现。他声线利落,逻辑清晰坚定,不管审问几次都没有半点含糊,口径一致。
那时谁也没有发现,就是这种坚定,在不知不觉中触动了权力者摧毁的恶欲——曹宇威正在挑选一个人,不如就他吧?满口戒律法则,一身洒脱得意,能力才貌样样不缺,妻子貌美生活和睦……耀眼得像阳光下缤纷的泡泡,适合被打破。
此刻的李靳平还抱着乐观的心态,哪里知道自踏进警局的那一刻,“明天”已然迈进了倒计时。接受完调查,他还要赶回家陪孕中的妻子呢,他积极地想。
怀孕真的太辛苦了,不知道自己这件事会不会让她吓着……不过应该没事吧?袁大哥和嫂子会替他照应一些的,也还有近邻在。他好好配合调查,争取早点回家向阿月赔罪。
锁仁转动,审讯室的大门在不期然的关闭后,终于再度开启。
“你看,我就说爸爸一定没做。”
轻快的声音在录音的间隙里响起,男人的心像被人狠狠一攥,随后报复性地涨跳起来,像是在提醒陆判从那个黯淡的岁月里醒来。
还是他出去前的那个姿势。
可是气质却全然变了,明明带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陆判双手紧握,脚下像钉住了一般,他张了张唇,嗓音干涩无比:“什桉,先听到这里吧,后面……你会难受。我们缓一缓,缓一缓再听好不好?”
他的什桉天不怕地不怕,唯一的软肋就是她敬慕的父母,再听下去,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不,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呢,那是她被人杀死的爸爸啊。
陆判一动,什桉便用手盖住了手机,一脸捍卫地望过来,“你可以留下,但不可以阻止我想做的。”
他脸色难看到极点,闻言艰难地扯出一个抚慰的弧度,就在这时,那拉杂无序的浑浊气息里插进一声曹宇威的哼笑,“刘建,把门关掉,录音带停一下。”
刘建有些吃惊,“什么?”
“稀奇什么,不给这群人渣松松骨头他们是不会开口的,不信你瞧好了。”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桌椅碰撞混合在一起,气氛急转直下,突然就阴森危险了起来——
“曹队长,你们这是违规的,凭什么让我承认我没做过的事!”青年的愤慨不敢相信地当头砸下,我要求按程序处理!”
“按程序?”曹宇威轻蔑极了,“有人给我们局发了封检举信,信中可是指名道姓你李靳平的,还是你的同事!不说是吧,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被缚带固定在椅子中的袁卫东如遭雷击地浑身抖了一下。
陆判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浮上一层恍惚,转而不堪重负地崩裂,凄怆的痛色就这么如潮汐一般急速漫了上来——她微张了唇,牙齿轻颤,难以控制地急促呼吸着,而后矍然起身!炯然的眼眸中包裹着锋利的光,像伏击猎物的猎豹一样射向袁卫东。
她想要捂一捂自己的肚子,肠胃在紧张地搅动,冷飕飕地疼,好想吐,血液却在身体里猛烈滚颤。迷茫的刺痛过后,凛冽的恨意染上眉头——
“我要杀了他。”
什桉从齿关里挤出这几个字。
想要推翻错案的确要从人证入手,因为物证不会自己跑出来,可道理不是这么算的。
没有这封信,李靳平压根不会错误地进入警方的视野,看似罪责最轻、后果可大可小的袁卫东,其实才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枚。
蝴蝶之翼,煽动出摧枯拉朽的连锁反应。
要是没有后来的曹宇威,没有再之后的刘建,这封信确实轻如鸿毛,然而就是这无数恰逢其会的巧合,冥冥之中推就了这个命定的结果。可怜而毫无背景的李靳平,就这样毫无话语权地被剥夺了发声的权利,那些牵强与附会被不以为然地抹去,一条不值一提的生命沦为各方敷衍塞责下的牺牲品。
他的死,刻骨崩心,却微末如斯。
就像一捧飞灰,青烟一般地便流逝了,化作垒垒卷宗上冰冷无言的几行文字。除了待产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没有任何人缅怀。
到这里,那交杂深重难以厘清的事实原委,哗啦啦地全部浮出水面。
愤怒狂风般地在她胸口肆虐,身体里的每一粒细胞、每一根神经都在呼吼咆哮着什么,汹涌得亟待一个爆发的出口。
“我、要、杀、了、他。”
什桉抓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冲向审讯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