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她颤抖着回头小声喊张芸。
张芸心脏猛地重跳一下,她看向门口,一个年轻军官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小幅度地弯腰探进些身子,像极了好奇的男孩子兴致勃勃地打量周遭。
他年纪最轻,看肩章却竟然职级不低,在系统内显然表现不俗。对方的眉眼压在帽檐下,被男人微微一抬,露出一个十分友好的标准微笑——张芸的心凉了一半。
“您是袁太太吧。”
男人用的陈述口吻,亲切的语气好像拉家常,紧跟着却吐出令袁家几口人心神剧颤的话,“袁主任已被留置。”
张芸当即腿一软,脸色苍白地扶住沙发,眼睛却还直直地盯着对方,像是吓傻了。儿媳妇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捂住嘴巴不敢说话。
他长相清秀端正,又不吝啬笑,中和了军装所带来的震慑感,一言一行却又透出不容争辩的绝对气场来,足以让人忽略他年轻的脸庞。
“现在需要家属配合调查,各位请吧。”男人后撤一步,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明亮而崭新的电梯厅瓷砖光可鉴人,如同他们坚信的这个家的前途一般,可几个月以前,一家之主袁卫东也是这样从这里踏出去的,至今未归。
门外一行人耐心而寂静地等待着,声控灯悄无声息地暗下来,中间那条留出来的路一下子便陷入深黑,那些高大笔直的影子影影绰绰地矗立在两侧,犹如执法者冰冷而缄默的锋刃。
这个家,现在她是主心骨了。张芸勉强自己站立起来,镇定地关上电视,最后环视一圈,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
车厢内,后座的男人敞着腿,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板,懒散的视线越过车窗,固定在某个方向。
约莫两三分钟,几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各自领着袁卫东的妻子张芸、儿子儿媳和孙女,分别上了三辆车。打头的尉官摘下帽子搁在左胳膊里夹着,猫腰也钻进了后座。
“陆大少,陆公子,陆、判!行啊你,一回来就支使我,别以为我好说话。”他没好气地哼了哼,对那个大爷样儿坐着的人翻了个白眼,“我不管,这事儿我要和仙女同仇敌忾。什么时候带来见见?”
陆判只回答后面那个,“很快。”
萧然见不得他这恋爱脑样儿,嫌弃地啧了一声,心里却是一动——谁能想到呢?兜兜转转的,他们还是回到原点来了。这些年过去,当初圈子里的那一批人出国的出国,搞钱的搞钱,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不落地聚头了。
少了一个人,大家伙儿都觉得不是滋味。
尤其是后来多多少少知晓这人并不是有心不辞而别后,手痒的同时胸口也堵着,总觉得是他们没能力才帮不上兄弟,这份郁闷,对陆判也对他们自个儿。
现在总算又走到一起了,连李仙女……李什桉,都回来了。
萧然瞥了瞥男人,陆判一向少话,在她面前却丝毫没有惜字如金的死样子,时至今日这人的一副舔狗样还历历在目,想起来就牙酸。搁到认识他以前,他是绝对无法想象一个高开高走的天之骄子能做出如此不要脸之事的。
两副面孔,嗯,出神入化的两副面孔。面对仙女一张,面对仙女以外的所有人一张。
零零碎碎地聊了些话,萧然道:“那边差不多拿到成果了吧?你就这么相信她一定是……这事儿有问题?”
陆判偏头看过来,给他一个“你在说什么屁话”的眼神,“伯父不可能那么做。”
“……”伯父都叫上了,行。
袁卫东被留置数月,利用职务之便徇私谋利的事吐得七七八八,可他们处心积虑把人逮来,重头戏还没上呢。
陆家势头威重,董欣桐更是稳扎稳打,但若祖父孙三代同在官场,资源难以聚拢的同时也极易引起旁人警惕。因此小辈们暂避锋芒,就他知道的,就有几位都在海外经商,受陆爷爷兄弟那一支的荫庇。也因为这样陆判反而自由些,否则以陆家的谨严家风,萧然是没法背地里搞这些动作的。
和李什桉有关的,从年少时陆判便不计后果,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而萧然他们心里也有内疚。
那年校庆上,谁的反应都是“我的天啊”,而不是“不可能”——只有陆判是从始至终相信她、站在她身边的,一如现在相信着素昧平生的李靳平。然而在他们眼中唯一能保护她的人很快就被家族强势监管,只剩下一群想帮忙却有心无力的少年们。
谁都没说,可都觉得当时应当是要照顾她的,就是压根儿没机会。
因而,现在有能伸一手的地方,萧然二话不说应了。
想当初他可是连仙女都信赖的得力臂膀,就是万一被褫了衔再踢回营里去,也非得让这俩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