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的,一时间便看着他了。
男人极高挑的身子,休闲卫装,手里拎了件大衣,戴冷帽。右舵高悬的车门降下来后,他微侧了下身子,站上台阶和几个人说话。
没了格挡,年轻车主的侧脸霎时偏进光里,什桉看得一怔,只觉得浑身一刹那僵硬了起来,脑袋里轰隆作响,讷讷放开了文静。
“什桉?”文静奇怪地问道,见她睁大眼遥视着什么地方,也扭身去瞧。
就在这时,什桉迈开步子朝街对面走去。
披肩从她臂弯里滑落,她咬着礼服手套的指尖,一径将右手手套拽了下来,攥在手里。四车道的大马路,她走得那么沉重,仿佛脚下有什么在拉扯着她……却一步一步,缄默地向着那个人的方向而去。
她得过去。
她得过去才行。什桉想。
她不再感到无尽的寒冷,相反的,胸膛里烧得她好痛,宛如全身的血液都在那里汩汩地蒸腾起来了——除此之外自己哪儿哪儿都是冷硬硬的,好像变成了一块无知无觉的机械,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听到她的鞋跟“叩叩”地敲在地上,越来越靠近他,却听不见一丝别的声音,也意识不到自己正不要命地横穿车流。
“……什桉,什桉!”
车子险险擦过,看得文静大惊失色。她和赵朝阳拔脚追上去,却被穿行的车辆阻挡,只能焦急地大喊她的名字。尖锐的急刹频频响起,听得两人心惊肉跳。
“什桉——”
对面人群的注意力总算被马路中央的插曲吸引,视线围拢,便起了兴味。他们簇在一起调笑,大多是英语和中文,谈论她开衩的裙摆,若隐若现的细长的腿——说那个女人是不是看上他们中的谁了,怎么这么情不自禁,是谁有这样的艳福——
“喂,那个女的手上是什么?没看错的话是石膏吧?”说话的人笑得轻浮,“不愧是巴黎,手断了的女人都这么带劲。”
帕加尼车旁的几个人也被提醒,望向路心。年轻车主侧目一瞥,在浑濛濛的光影中,落入一双一瞬不瞬的眼眸——
冥冥之中,又如梦似真。
厚重外衣扑落在地,他的手从裤口里猛然抽了出来,惝恍地向前走了两步。
车子被她不自觉地逼停让行,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也听不见司机们的谩骂,就那么踩着一地白晃晃的车灯笔直走来。她相貌有股冷清的艳,和他们的衣装格格不入,大可以揶揄嘲讽,却那么气势凌人。靠得近了,连他们也不再说话。
什桉望着他,全身上下的力气都用来绷紧自己,才不至于失去这短短数十步堆砌起来的勇气。喧嚣流起,她终于,终于来到了男人的跟前,彻彻底底地看得见他了。
她来干什么呢?她想要什么?为什么双脚不听使唤地过来呢?
他的面庞像是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锋芒毕露的深刻眉眼,英俊而挺拔。可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带着她不熟悉的气息与姿态望着自己,就又像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什桉仰起脸来谛视他的五官,看他漫不经心的眼底埋藏的惊动,和一丝她也无法分辨的情绪。那么高的个子,宽展厚实的肩膀,总要这样仰视他,但他却再也不会微微地俯下背脊,去迁就一个七年不曾谋面的她了……
“……陆判。”
她张了张唇,话音被冷风撕分得细碎,思维也钝涩得迟缓了。在她有意无意轻描淡写的时候,这两个字原来已经淡漠得如此可怕,原来她从没放下过。
几个近旁的华裔立时摆开笑脸,对着陆判问道:“Pan,这哪家的千金啊?介绍介绍呗。”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什桉,眼珠子乌凉的一片。
身体几不可见地打着哆嗦,两眼发痛,这短暂的几分钟奇异得令她晕眩。这场横跨了漫长时间而骤然袭来的重逢,在瞬时连接起遥远的往事之后,最终还给她那个航站楼里弱小无助的李什桉,和一抹触不可及的背影。
她将声音稳静下来,重新开口,“……她说,你是自己要走的,可我一直不相信,想你亲口告诉我。所以,是这样吗?”
男人半垂着眼,满满当当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看她完完全全逼视他的眼眸,随着胸腔起伏而微微鼓动的宝石颈链,还有那只细细包裹的手臂——他的感官在这刻敏锐得出奇,李什桉颤动的睫毛他都纤悉无遗,动作却有些滞钝。抬了抬手,不知怎么又悄无声息地放下了,“Ba……”
“不要那样!……不要说。”什桉立即退后了半步,她轻含了口气,继而无比冷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来问你,当初……那一天,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和我分开?请你回答我。”
陆判胸腑一滞,眼神顷刻如潮褪一般地晦涩下来,再也拾不起何种言语。
他掌筋握得煞起,听到自己只是低下嗓音,苍白地道:“……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