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车程后,他们好歹赶在景奶奶下达的deadline前抵达了景宅。大铁门滑开的声音惊动了园子里一名正养护花草的白发伯伯,他背过身来仔细一瞧——那个探出半张面孔来朝他挥手的,可不就是他看着长大的景家独孙儿?
不迭地停下手头工作,老人扬高声音招呼道:“小渝回来了!”
停车的空里景不渝向她介绍:“这是韩伯,年轻的时候便跟着父亲,待我很好。”
韩伯喊他“小渝”,什桉就知道这位老人该是有资历的。伯伯说话间就迎过来了,好奇地端详她,什桉跟着问好:“伯伯好,我是什桉,Jing……他的朋友。”
“朋友。”景不渝好整以暇地肯定了她的说辞,丢下她自己和韩伯聊着,转身去后备箱拿东西。
什桉回头见他两手提得满当,脑子一懵,话都忘了回——她忘带礼物了!
韩伯嘴上说着回自己家来带什么礼物,一边要去接,景不渝没让,挑眉示意他们先走。什桉脚下生了根似的,回头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满脸挣扎着“我该怎么办”……
忧心忡忡地进了门,暖气扑面而来,等候的佣人拥上前来张罗他们的衣物、带来的东西,对景不渝道:“老夫人在楼上。”
什桉抬头一看,忙开口喊:“奶奶——”
他就淡定得多了,也喊奶奶。
景家大宅有五层,内里布置得十分古典,她头一回来时就为这座优雅又兼具烟气的居所散发出的韵致所动。在这宅子里的人,也仿若天生就该是这宅子的主人,是以而如出一撤的涵养,又隐露锋芒。
这样暖融融的背景里,二层的螺旋扶梯旁站着位面相极雍容的老人,不晓得看了他们多久了。她笑吟吟地应了一声,向一双孙辈招手道:“快上来奶奶看看。”
她不敢让景奶奶候着她,换了鞋急急地上楼,景不渝跟在后面。景奶奶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什桉胳膊拉近前,“来看奶奶还带什么东西?你的心意奶奶明白,别费这些钱。”
“不是我,是……”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什桉有些时候没来了,我就没拦着,下次不让她带这么多。”
祖孙俩径自把排面推给她,景奶奶也不给她说明的机会,在沙发上坐下后便一直将她看着。什桉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刚要说什么,却见景奶奶温柔的眼里竟隐约有了泪光——她一愣,声音都慌了:“奶奶!”
景不渝却没搭腔。
景奶奶摸着她细瘦的肩,无比疼惜地道:“我们什桉受苦了,奶奶再不让你去那样的地方了……”她把她松松的袖子挽起来,近距离看她包扎着的小臂,不住地落着泪。
什桉见不得她哭,自己也红了眼,“奶奶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她抽了纸巾替景奶奶擦眼泪,忍着泪意控诉,“奶奶惹我哭!”
景奶奶止了泪,温暖的掌心摸她脸庞,只是一再说:“孩子不容易,不容易,奶奶真是心疼得不得了……”
回来也有几个月了,只有景奶奶这样当孩子样儿哄着她,还不肯略过去。什桉被这再和蔼不能的话语激得鼻子一酸,什么心事全抛下了,把头埋进老人怀里不说话。
景不渝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留她们单独在客厅。什桉一直回避着这些,他心里不是不急,却也不想叫她难受,把什桉带来也有这方面考虑。
她那样儿长大的,唯一的母亲又走得早,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潜意识里对长辈们有股子温顺和向往——这有时比他更能让她卸下心防,像这么看着她就比他说上好多都管用。
累她的事情这样多,他却没法消除她的半点不安,总也挂心……远远听着景奶奶的安慰,知道小姑娘在哭,他更系念,却也知晓此时不该去。余光里晃过一枚身影,紧接着三楼楼梯口便歪出一张漂亮的娃娃脸——景不渝竖起手指,轻声道:“Miya.”
Miya也将食指竖在唇边,一步一步迈着小腿下楼,在他脚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安安静静拉他的手。
一大一小等着客厅里断断续续的声响恢复寻常,景不渝才松开Miya,说:“去吧,去找An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