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提她顿时想起之前的遭遇,阴阳怪气地提高了音量:“……她不在学校,没人敢碰她的东西!”
“为什么?李仙女很好说话的啊。”萧然做出倾听的样子。
“仙女?你们男生啊就知道看脸,很好说话都是装的。她在我们班可清高了,人缘不好还不爱理人,只会……”吴依依说了一半卡住,“你看我干嘛?”
萧然转头一看,赵朝阳直撅撅杵在过道里盯着她,“不要说别人坏话。”
吴依依:“……”
“……哇‘黄金雨’诶,你好厉害啊!”文静看到陆判随手玩出来的试剂反应,不计前嫌地大肆夸奖道,“是醋酸铅和碘化钾反应吗?静置多久呀?要酒精灯加热吗?……”
萧然:“……”
……白痴!都是白痴!把脑子搁上去加热一下好了!
他无语地搭着赵朝阳肩,见陆判半垂着眼看窗外,日光照在他手中那瓶亮黄色溶液上,析出的碘化铅晶体像发光的粉尘一样徐缓游弋。他微眯了眯眼,随即把烧瓶往桌上一撂,起身出了实验室。
从没有觉得这样吵过,一星半点都难以忍受。
也从没有觉得这样安静过,什么都不能叫他掀起涟漪。
清明时节的珒市有了回暖的迹象,气候不再干冷得生硬,而变得湿润多雨。残余的萧瑟逐渐融化,鲜绿的杨柳枝在春日垂条,百花竞放。此时的白桐香还不是很浓,要到四月底这座城市才会完全被白荫倾盖。
径直走向校门,就这么顺畅地出了学校,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然站在那个灰败的巷口。
春光没有厚此薄彼,甚至更慷慨些。这条街一直给他和暖的印象。
推开社区的铁门,金属合页“吱呀”张开,橙红色的锈迹经过雨水浸染后弥散着腥凉气味,粘在指尖上便久久不去。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而是抬头看那左手边的第二栋楼,这里统共也只有四栋楼罢了。其实这样看是看不到她那间小阁楼的窗子的,那扇小窗在阳光鲜聚的北面,他只是这样地望着,给自己的视线找一个寄托。像是这样望着,似乎就能描摹出窗子以内的画面。
身后传来一道极陌生的声音。
……“小伙子”?叫他么。
陆判转过身,是一个拉着买菜用的布袋手拉车的中年妇女。看见他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连声说着“没看错”、“没看错”,然后走近一步说:“小伙子你找什桉吗?这个点她在学校的呀,你不知道嘛。”
他知道。
她自顾自地和他说道:“她妈妈生病了,之前我帮忙照顾了一阵子,现在住到医院去了……哎,怪可怜的。你去看过吗?”
去过的。
“听说是肺癌晚期,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几年活头……刚诊断那会儿什桉是把邻里认识的都挨家挨户说了,叫我们帮着瞒一瞒,别叫她妈妈猜到了不肯治。小姑娘真懂事儿。”
嗯,是的。
中年妇女没有因为他的寡默而停歇,精力充沛地一径和他分享自己的信息,“小伙子你一定要好好对什桉的哦。她们母女俩搬来这里十几年了,头些年只有那个没良心的大哥来过,后来也没影儿啦。你江阿姨一个人拉扯大孩子不容易,不过还好什桉也出息,又很早在外面找活儿做,不然啊……”
“……谢谢。”
低哑着声说出这两个字,陆判没再打招呼就离开了那里。他的心已经混乱得够可以,再也不能没有防备地接收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他没有准备好。所以强迫自己必须对这个不认识却照应过他尊敬的人表达谢意,继而仓促地离去。
他只是不能再听到她的名字。否则他会发疯。
快步走出街巷拦下一辆的士,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回国以来他无数次地回到这栋董欣桐为他安置的房子里,这当然是一栋在他看来再寻常不过的房子,可是他一想到那扇高悬在墙面的气窗,那面陪伴她为她收纳一年四季光景的四方形,胸腔、脑颏就止不住地抽痛。
他一米八好几的大个子,年轻气盛,对痛感向来不屑一顾。却在此刻因为一点无法掌控的思绪而感到痛苦,且拿它没有办法。
他需要一刻不停地流汗,一刻不停地做点什么以缓解这段日子不停纠缠他的该死的愤怒和难堪,于是换上轻薄的衣物用章法全无的运动来发泄。直到大汗淋漓、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再也没有力气把自己支起来,沉沉入睡。
冗长的时日,倥偬的时日。
陆判再一次听到她的消息,是在四月的第七天。他们在电话里慌张地告诉他,李什桉回学校办理了休学。
珒北一中今年的三十个竞赛生在学科营里或多或少都拿到了降分优惠和自招资格,其中李什桉拿了四门学科中的三个国一,剩下的那个撞了考期。成绩出来的当日即签约保送国内第一学府D大并入选物竞国家队,有望被选拔参加下学年的国际赛事IPHO。
消息传回珒市,不出所料成为入夏前首个引爆整个一中乃至珒市的新闻。
四月的第七天,她来学校取走遗留在教室的课本。休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