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小奚服务过的,最简陋、最“憋屈”的家庭了。
她年轻、专业,价格不便宜,所属的机构拥有业内最权威的话语权,能请得起她的再不济也都是年收百万以上的中产阶层。从没有过像眼下这样——必然是无力负担这笔费用的病人,却同时有人为她们打点好了方方面面。
她接触的有钱人不少,公司对这位病人的重视超乎以往,叮嘱她务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照顾江女士,背后的委托人可见一斑。而这个定期来医院报道的陆姓少年,显然也是。
每天传达的工作报告和病情记录舒翎小姐都会收取,今天这种情况,原先在她的安排下会有专车接送,只不过被什桉婉拒了回去。“滴滴”司机在他跟前低声喊的那句称谓她是听见了的,小奚不禁想道,江阿姨卡上那些什桉预先和她通气的“来路不明”的治疗费,会不会和他有关呢……
短时间内就掌握了大到周边菜市场的方位小到家里指甲刀的所在,小奚和江月都催她去和陆判“聊聊天,到附近找个地方坐坐”,不要把人晾在一旁。
什桉回头看了眼,起身穿鞋。她没有打算真的去“坐坐”,只是有些事情在等着她去完成。留着小奚陪江月,她关上门率先走下楼梯。
陆判的脸色并不好,步子沉默。什桉想了想,道:“谢谢你接妈妈出院,这段时间占用你太多时间了。”身后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远不近,“寒假里有什么不会的,还是可以……”
“李什桉,我饿了。”
什桉一愣,听着他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快到中午了,她带陆判去了外面一条街上的面店。二十几平方的店面客人还不少,老板是厨师老板娘是服务员兼收银,看见他俩吆喝了一声就转头忙了。什桉指了个位子让他先去坐,自己去窗口点了两碗面。
等了没多久就上了上来。尽管是不起眼的小馆子,但因为味道好分量实在所以回头客多。什桉要了碗开水烫了烫筷子汤匙,搁在碗边推到他面前,说:“吃吧。”
细白的手指从碗沿收走,顷刻间想起被他反复要求重做气泡水的那天。一触即回,疏离得刺眼。
喊饿的人是他,他却没有动筷,看着对面的女孩慢慢地吃着东西。
他的脑子里像抟进了一团乱麻,喉咙干涩,有太多的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从恍然她用意的那一刻,他就想恶狠狠地凶她了。可终究,不舍得那么对她大声……
想狠狠地凶她,告诉她他有187公分有79公斤不需要她把一碗看起来很丰盛的牛肉烩面让给他。告诉她他是个比她强壮很多比她好养很多的人不需要她习惯性地为他事无巨细为他思前想后。告诉她,自己就是在发脾气。她可以不要搭理他。
她像是预见了什么一样,给着他一如往常的、不动声色的体贴。
想狠狠地凶她,不要再这么戳他的心了……
喉结动了动,吐不出一个字,只能把浸透骨髓的无力咽下。陆判抬手,闷声把两个人的碗换了过来,连着她手里的筷子一并抽走,就那么埋头吃起她吃过的这碗清汤面。
陡然被抢走了吃的,什桉呆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还没动过。他还没动过。
可是,她的动过了……
苍蝇馆子里人多口杂,两桌客人的背近得快要挨在一起,什桉却觉得他们这桌无声得出奇。
陆判看了她一眼,道:“吃完。”
他几口就吃了小半碗下去,更没可能叫她要回来。她只好低头拾筷子。
两个人吃饭都不爱说话,或者是都没有心思说什么。一先一后吃完,什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拿起纸巾盒下的单据准备去结账。
他站起来挡着路,皱眉道:“干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付钱,这一顿让我……”
仿佛被这句“清算”意味的话语触怒,陆判的神情到底有了一丝溃裂,一张整钞压在桌上,拉着什桉出了面馆。他急遽地大步向前,走了好一段才放开。
什么叫一直以来,明明早就警告过她了,不要记那些!……明明她付出了那么多,明明他才是无能为力的那一个,在她眼里全不以为然。只知道自己欠了的……只知道要不停地还!
什桉先是落在后面,视线放在少年高高的肩线上。他们由大路重回到了巷子里,这一带僻陋失修,两边灰矮的墙体甚至没有那人的脊梁来得坚实可靠,好似下一秒被风一吹就会轰然坍塌。
依附于此的居民让放了假的社区注满了不甚搭调的烟火人气。结伴的孩子们在院口嬉闹,大人趁着正午的太阳出来晾散被褥的湿气,“咚”声阵阵,厝鸟叽喳。与他们之间涌动的紧绷迥然,沓沓流淌的,全是娴静岁月的气息。
抬眼望去,那辆车子仍停在不远处。车身连带着窗户都是风语不透的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格格不入的高不可攀。而她,是属于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