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我没有交过,就诊卡一直在我这里。”什桉俯身去看屏幕,顿时被上面的金额吓了一跳,“这、这是不是哪个病人交错了?”
“怎么可能?缴费必须带就诊卡,系统里的信息跟患者本人对得上才能交钱,这二十万也不是你想交就能交的。”
“可我真的没……”
“患者本人交的吧?你看你,大头解决了还不开心嘛,怎么反倒忧心忡忡的?回去问问你母亲,说不定就是患者本人交的!”护士好笑地看着说不出话来的小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让我们透露钱的事儿给你母亲,说不定你母亲也是这么想的。”
什桉讷讷地点点头,转身离开,过了会儿又折回到护士跟前,问:“护士姐姐,钱是什么时候交上的?”
护士打开江月的资料,找到缴费的具体日期告诉什桉,随口说着:“两次缴费就隔了两天呢……”
两天……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快一个月前的回忆。
那个时间,正好是她从罧市回来之后。想到这里,什桉的心里升起了一个惊悚的念头——
不会真的……真的是江天富交的吧?
可但凡家里还有一点钱,江月也不会惋惜地提了一嘴,告诉她江天富的欠款,还在她交上第一笔费用后追问她钱的来历。
至于江天富……很多年前江月就换了手机号,江天富根本联系不上她,就算江澄祎把她生病的事情说了,他也绝对不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更何况呢……那六万块都来得那么困难。什桉排除了这个可能。
捏着补开给她的缴费证明和发|票回到病房,什桉边放书包边对江月说:“妈,我们下周——”
江月是个病人,但所有医护和病友都说她是个脾气好的、看得开的,从没有愁云满面的时候。可今天的江月没有往常的和颜悦色,她坐在床上微微皱着眉,心事重重地看着什桉。
她直觉不对,“妈,怎么了?”
“你告诉妈妈,上一期化疗的钱是怎么来的?”
什桉一愣,“奖学金……”
“你们学校还没有发奖学金!”江月声音有些高,直接打断了她,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桉桉,不要骗我。”
她看着女儿。
今天上午,唐丽来过了。
她们聊了很多。什桉的学习、她的身体、那笔捐款……还有所谓的“奖学金”。唐丽很敏锐,从江月的一晃神就明白了这三个字背后的问题。她安慰她:“孩子或许是吃了点苦……瞒着你也是不想让你担心。”
吃了点苦……她记得,那次是带了伤回来的吧?和那笔钱有关联么?在医院赶都赶不走的女儿,唯独那天跟她说不过来了……干什么去了?
她眼圈红了,态度却还是那么严厉,“实话告诉妈妈,那钱到底怎么来的?”
“妈……”什桉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天富的事……她不能说。至少现在。要是知道他打了自己,江月会气昏的……她妈妈自己不要紧,为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走过去拉她的手,软着声说:“妈你不要管这些,好好治病,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好不好?”
“不要管?我怎么能不管?” 江月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女儿的样子刻下来似的,眼泪就那么簌簌地往下掉。
这样好的桉桉,这样可怜的,她的桉桉……她拉住什桉,牙关越咬越紧,“老师同学们的好意妈妈真的无以为报,可我们能靠着这个过活嘛?我知道这是大病,我不能这么一直耗着你……你才多大啊?去哪里找那么多钱?”
一直以来,江月都陷在深深的自责和负疚之中。
她的身体不好了多久,什桉就有多久没有过过自己的生活。没有朋友,没有女孩子喜欢的那些亮晶晶的东西,没有开口说过一句“我想要”。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女儿哪怕生在普通一点的人家里,也一定远远好过现在。她会有正常人的生活,不用每天奔波在还不属于她的职场里。她会是一个喜欢笑的女孩子,心里不会盛着那么多的忧虑……
因为很幸运地成为了她的妈妈,所以被这样照顾着。
没有怨言的,不离不弃的。
而女儿失去的,是自由的时间,是本可以一帆风顺的人生。造成这个局面的不是别人……是她,她才是捆绑女儿的那道最沉重的枷锁。
江月松开手,目光直直地看着一处,混着某种思量的深意,喃喃道:“妈妈真没用啊……只会拖累你。还不如死了算了……”
“妈——”什桉失声叫了出来。
第一次对江月大声,也是第一次听到江月说这样的话。她白着脸,所有的冷静和坚固都消失了,带着颤抖的哭腔和故意恶狠狠的声音,不顾一切地大声恐吓江月——
“你再说一次这种话……我就不念书了!我去马路上捡破烂!”
“我辍学!捡垃圾!纹花臂!”抬起手背用力擦掉让她视线模糊的眼泪,她拗着劲儿,用十几年来最重的语气一口气数了一堆江月曾经严令禁止她做的事情,“你不乐意的事我一个不落地做!天天在你面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