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桉慢慢笑起来,“没有盯呀,就想多待一会儿嘛。”
江月其实每天都很早睡,只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时常醒过来看见什桉靠着墙壁,就着临街窗户透进来的灯看书,她一有动静就看过来。见女儿又四两拨千斤,脾气她是管不了了,只好改为叮嘱她:“不管怎么样,每天到家必须给我发短信,我也不看!但是第二天必须要有,知道不?”
什桉应了,说起另一件事:“我查了一下,坐大巴去栎山只要一个半小时。我们前一天晚上过去,第二天早上早点出发看日出——这个寒假我们就去。妈妈你行不行呀?”她这么说,也有鼓励江月的意思。
江月一直以来都想去栎山,听女儿这么一安排就觉得四肢都充满了力气,点着头说:“行!”
“嗯,所以这段时间妈妈要注意锻炼,每天要听护士的话做一些运动,不然栎山肯定是爬不上去的。我问过何医生了,她说适当的运动对你的病非常有好处,而且啊……”
病房里装了三大家子人,最里面的病床像个独立出来的小世界,两颗脑袋一高一低,轻声说着一些琐碎的话。完全被其他人人多势众的声音盖过去,可偏偏又清楚得很。
不知什么时候起病房里的声音小了下来,什桉还像个小老头一样跟江月重复着种种注意事项,没有察觉。讲完发现江月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这里,她假装不满地抱怨了一声:“……妈妈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
一只手臂从她余光里伸过去,那只好看的手掌里勾着几大袋五颜六色的塑料袋,被那只手轻轻放在桌子上。一路拎着,塑料袋在指节上压迫出几道深刻的白痕,他毫无知觉。
陆判放下东西,在什桉身旁站直身,然后在整个病房的注视下弯腰鞠了个躬,说:“阿姨您好,我是陆判。”
敬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中国是礼仪之邦、孝礼仁智信义忠……等等,陆判这个半洋不中的年轻人做了件从小受孝道熏陶的国人如今也很少会做的事。况且,他根本没必要做。
什桉蓦地站起来。
江月疑惑眼前的少年是谁,一边急忙去扶他的手臂,“哎好、好。你是……”
“我是……什桉的同学。”
她的视线刚好落在陆判的喉结上。
他从来都是“李什桉”、“李什桉”连名带姓地叫她,这两个字从他嘴里乍然说出来,听在什桉耳中竟生出一种亲昵的错感。
江月一听是女儿的同学,称呼上立马就变了:“小陆啊,快坐快坐。怎么来医院了呢?桉桉拿个凳子给同学呀……”
什桉木着脸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他,陆判对江月说:“阿姨不用,我站着就行了。我给什桉送作业,一会儿就走。”
什桉伸手,冷冷道:“作业。”
陆判:“……”
自打陆判进来后柏阿姨耳朵就竖了半天了,当即叫起来:“哎呀什桉妈妈呀,你这就不懂了吧?呵,什么送作业?都是借口!这小伙子一看就喜欢你们家什桉的!”
什桉:“……”
秦阿姨嘴皮子比较温和,来回打量着两个高中生,捂着嘴呵呵笑。
柏阿姨有个上大学的小儿子,当初也是个在高中就早恋的叛逆男孩,是以对青少年的心理把握得如火纯青,在陆判进来后的几个动作和神情中就揣摩出了一二,毫不留情地当场拆穿他们。
江月一懵,只顾盯着陆判看了。
家属们纷纷月老附身开始牵红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郎才女貌长得老好的,很般配的。”
“在一起多久啦?今天这是见丈母娘啊?”
“小伙子是什桉的同学那就是一中的了,一中的成绩都好,早恋也不用担心!”
“成绩好”的陆公子:“……”
不慌。他这就补。
“是的呀,还这么有礼貌。什桉妈妈真是好福气,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女婿我做梦也要笑醒了。哈哈哈哈哈……”
陆判听得挺认真,但半点不解释。什桉只好出声:“叔叔阿姨们,我们只是普通校友……”
“哎呀这有什么的啦,叔叔阿姨又不是老古董有什么不敢说的啦?”
柏阿姨她大儿子:“妈,您当初不是说早恋要打断我的腿?”
柏阿姨眼一瞪,“你要是有本事找个状元谈恋爱,我不仅不反对还给你恋爱经费!”
大儿子:“……”
面对闹哄哄的病房什桉大概得多长几张嘴巴才能解释清楚,她哭笑不得地对江月说:“妈……我们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同学。”
江月反应很快:“普通同学买这么多东西看我干什么?”
什桉:“因为善良……?”
陆判这时候开口了,说:“阿姨,我还在追。”
病房再度陷入沉寂。
他在这样的沉寂中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您的女儿,什桉。我还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