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珵道:“信中笃定此事与夷林有关,现下尚无证据,儿臣不敢妄言。”
“夷林乃边陲重地,与中原又断了往来,夷林王虽是我昭国的王爷,却也多年不曾进京了,其忠心如何,儿臣亦不敢妄言。”
皇上沉思片刻,道:“朕会派人调查。”
皇上抬头看凌珵,见他面容平静,波澜不惊,朝堂议政,言语之间滴水不漏,与先前相比,早已脱胎换骨。
他还记得三年前太子与林渠在此的一场争论。
太子义正言辞说官员徇私枉法、贪污懒政,实际是在借题发挥,不过他脑子还没昏头,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朝中百官无话可说,堵住了一众言官的嘴,只有林渠无端被牵连,埋怨太子行为乖张,不近人情。
两人大吵一架,林渠拂袖而去,他把太子留下用膳,席间他问太子,君臣舅甥,究竟哪个排在前哪个排在后。
世家门阀,寒门庶族,重用谁,贬低谁,凭的是什么?
太子听后一言不发。
他便又讲起了陈年往事。
“昭国立朝至今百余年,也曾风雨飘摇,险些灭国,后来与门阀联姻,与世家捆绑,这朝政才稳当了些。”
“当年你皇爷爷先后娶了四名妻子,每一位都出身世家,每一次成亲,身后的势力便更壮大了几分,这才从皇七子一步步坐上皇太子之位,又登上了皇位。”
“你一共有二十九位叔伯,朕虽排行老四,可前头三位哥哥的母族不是手握军政大权的侯爷,就是富甲一方的世家门阀。你母亲出身荥阳林家,林家乃书香世家,门生遍布天下,朕登上这个位置亦少不了林家的帮助,即便如此朕也并非一帆风顺。”
“至于你,满月以后便被立为太子,上头一个哥哥,最不耐烦宫闱规矩,寻了机会就往军营里钻,最头疼读书,一手烂字,愁得翰林院大学士终日愁眉苦脸。”
“下头几个弟弟,母族不显,朝中无人,他们自然缩着尾巴安分守己,他们谁都不同你争锋,你便以为人人皆会顺从你,按照你的意愿来办事?只怕到了今日你才知道,人心难测。”
“林家洞察朕要广开商贸之路,便千里迢迢从丘山寻了个商贾之女送进东宫,没成想你竟真对那女子动了情。”
“你爱憎分明,喜爱林氏女便独宠她,甚至不惜为她违背祖制,还妄想借你舅舅之手,捧她做太子妃。”
当时皇上认为太子的行为实在幼稚得可笑,但若要为此苛责与他,他也于心不忍,只好颇有耐心地一一给他讲明白。
“你那舅舅出身清流世家,最重名声,商贾市侩奸诈,他怎会与之为伍?要他认一个商贾之女为义女,还不如杀了他。”
“你以为你是太子,是你母后唯一的一个儿子,你舅舅一家便会捧着你,对你俯首称臣,为你马首是瞻?儿子,你记住,越是身居高位,越是亲情淡薄,血浓于水这四个字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当日情形似乎还历历在目,转眼过去,太子成长了不少,一双眼眸幽深无波,比起从前常挂在嘴角的微笑,如今可说是不苟言笑,好像是一尊无喜无悲的木头人,便是在他这个父亲面前,也几乎再无笑脸,更遑论其他情绪。
皇帝心情复杂,他盼着太子成长,早日独当一面,与朝廷百官虚与委蛇,不被人欺瞒糊弄,可那是面对朝政,而非他这个父皇,私下他希望太子能像从前那般,而非如今这般对着谁都冷若冰霜,万事无澜。
皇帝思绪万千,掩下眼中情绪,对太子道:“这几日你辛苦了,退下吧。”
“是。”
凌珵回到东宫时,已是半夜。
池赟道:“太子殿下,左大人还在延英殿等您。”
凌珵没作声,先去偏殿看了看锦钺,随后才去延英殿。
左群英与凌珵见礼后,直言道:“程桥昀去后,京兆府尹的位置空悬,最多再有半个月,皇上必要提拔一个补进去,先前京兆府尹的位置一直被询王一党把控,此时倒给了我们机会,林相那头给臣送来了一份名单,臣看过,圈了两人出来,请殿下定夺。”
凌珵接过名单翻看起来,他对左群英圈出来的两人还算熟悉,“这两人与林相牵扯太深,恐怕父皇不会同意。”
左群英看了眼他的脸色,道:“满朝文武,不是王太尉门生,便是林相门生,于谁都是有牵扯的,与其选个毫无根基后台的,不若选个早早被挑中培养的,也不必太子殿下费心调教了。”
凌珵一笑,将折子合起来,扔到书案上,看着他,“这么多年,本宫险些忘了左大人是林相引荐来的。”
左群英一愣,随即跪下,“臣对太子殿下的忠心日月可鉴,只是世家牵连之深,早已千丝万缕,要想抽丝剥茧安□□们自己的人,为时尚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