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城隍庙事务的仇道长已是耄耋之年,仍步履轻便的每日在庙宇和耕地中往返,不过每逢初一、十五,他则穿上已传了三代的洗得发白的道袍,捏着拂尘站在庙门口,乐呵呵地看着道童将手中馒头布施给居无定所的流民。
不远处李崇坐在条凳上,手里捧着个小茶壶,时不时饮上一口,再与仇道长打趣几句,此时仇道长正讥讽他年纪轻轻,长了身懒骨头,不过田里拔了两天草,就腰酸腿软地直不起身。
刚四十的李崇也不回嘴,只同他讨要年前他自己种的那三亩地的小麦,“待到收割那日,我便直接让人拉回家。”
仇道长骂道:“三亩地?你何时成了强盗?”
李崇笑眯眯地:“庙里粮仓囤满了,与其喂了耗子去,不若便宜了我,就当是我这几日的辛苦钱吧。”
两人正你来我往说得正起劲,庙里出来个戴面衣的青衫女子,她倾身在李崇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崇笑着的脸垮了垮露出为难样,“哎呀,哎呀,这同我说有什么用?家里都是你娘做主。”
仇道长哈哈笑,手里的拂尘也跟着抖,“耙耳朵,丢死人。”
李崇努努嘴,小声道:“姵芷,这老头骂我,回头咱再也不来了。”
仇道长吹鼻子瞪眼,见筐子里的馒头发没了,人群都散了,叮嘱道童把筐收起来,放进库房里,交代务必要小心,莫让耗子偷溜进去,而后他便走到条凳一侧,拿拂尘重重掸了下李崇的小腿。
李崇龇牙咧嘴地吆喝,“姵芷,你瞧瞧,这就是个妖道,我好心帮他锄草,他不给我拿药酒舒筋通络就算了,还要折磨我。”
仇道长又给了他一拂尘。
容姵芷看着两人嬉闹,见外头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与李崇一道去了东厢房。
自十多年前起,李崇每月来庙里两次,每回都住在此处,这也算是他第二个家了。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西边屋子门开了,容葶小跑到他们跟前,愤愤不平地对容姵芷道:“姐姐,道长耍赖,偷藏了两颗棋子,否则我定不会输。”
李崇偷笑。
容姵芷勾了勾唇角,“上回你偷了他的棋,这回他偷了你的棋,也算扯平了。”
容葶不乐意得很,双手抱胸,“下回,我定能赢他,我要拔光他的胡须。”
李崇道:“你摸黑去他屋里给他剃了就是,那老头扯呼如打雷,天塌了都叫不醒的。”
容葶两眼放光。
容姵芷道:“莫要胡来,去换衣服,我们这就走了。”
容葶怪道:“往常都要住上五日的,这回怎么这么快,我还没去尝王孃做的豆腐呢。”
李崇道:“正事要紧,过几日该是你王孃做红豆腐的日子了,等你们下一遭来,正是吃的时候。”
容葶这才点点头,转身回屋换衣服去了。
李崇收起笑,面露担忧之色,对容姵芷道:“你当真决定去中原?”
容姵芷点头,“清月、清风她们去京城三个月了无音讯,许是出了事。”
李崇不大放心,“这几年,京城虽然安插了人手,可为了安全,大多行踪隐秘,便是自己人彼此联络都不容易,一旦出了事,只怕无人赶去救援。”
容姵芷自是明白,“因我当年受伤,耽误了好几年,再踌躇下去,只怕往后会更难,这才冒进了些,不过家主也是同意的。”
李崇心头五味杂陈,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早日寻得真相,你也可早日解脱。”
容姵芷进屋时,容葶已经换好了衣裳,穿着一身褴褛,头发披散着,被她胡乱揉弄,光洁白皙的脸庞也被泥灰遮盖,俨然乞丐模样。
容姵芷照她的模样乔装以后,两人从城隍庙后门出去,跟在受过布施的流民身后,小心慢步的离开了西郊,一路往郊外而去。
西北郊,有连绵十数倾的竹林,形成一片葳蕤竹海,竹林尽头处,乃是一片青山,最高峰有瀑布落下,声动如雷,响彻竹林。
容姵芷和容葶走了大半日才到瀑布之下,两人歇息片刻,又朝着山峰而去,拨开层层叠叠缠绕一团的草木枝条,一个成人高的狭窄洞口出现。
容葶举着火折子走在前后,容姵芷紧随其后。
通道阴寒,隐约传出滴水声,没有丝毫光亮,两人走得很慢很谨慎,半个时辰后,见到前方有了光亮,便更小心往前。
尽头的洞口依然被树木遮盖着,推开外头却是陡峭山崖,如刀削斧劈般齐整光滑。
下方不远处有两条藤蔓,一直通向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