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是这个理。实际上,你并不一定很缺那一次机会。直白地说,在你状态很好的时候,自然所向披靡;在你状态不好时,应该想想,是不是很缺这块金牌或奖牌,我从来没拿过,哪怕透支身体,也必须得到。如果是奥运会,那没办法,用尽所有力气和手段也要拼一把;如果是其他一些你已经拿过好成绩的比赛,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你应该懂得取舍。因为你不可能次次完美收场。另外,方导跟我说,像你这样能力稳定的队员,队里一般是希望并鼓励你可持续发展,并不会因你偶尔出现一些小失误,恶意放大你的错处,打击你、打压你,你无需过于自责。”
“不着急,我们慢慢想。”李涵芝柔声劝慰,“知霖,当年你说喜欢体操,爸爸妈妈才支持你的。我们希望你享受运动生涯,不要把它当成负担,爸爸妈妈永远做你坚实的后盾。”
“我没有把它当成负担。”许知霖说,“我的每一天都很充实。”
“你不过是追求卓越。”许昀安说,知子莫若父,“你没错,可目前的环境多少限制了你的发挥,它毕竟是一个打分项目,有时候你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所以,不要太执着,不然便成了执念。前念不滞,后念不迎。你一心想做到心无杂念,但终究没有办法达到。只有先前的杂念不存在于心中,减少对未来的忧虑,保持对当下的专注,自然能渐渐达到无杂念的境界。”
许知霖提速向前,许昀安和李涵芝始终在他身后。
队伍前方。
徐祎和徐永兴一马当先。徐祎年轻力壮,徐永兴平日没少干体力活,体格同样强健,父子俩你小跑我慢赶,很快来到北7楼。
徐祎转过身,朝底下大喊:“老韩,你太慢啦!”
韩峰停下脚步,走到一旁喝水,弯下腰捏了捏小腿、扭了扭脚踝。
姜城有些担忧:“能行吗?”
北7至北8是段陡坡,一般人可以扶着扶手慢慢走上去,但韩峰做过脚部手术、又有职业病,多少有点吃力。
“我缓缓吧,你们先上去。”韩峰就地坐下,打算歇十来分钟再继续。
徐祎听不见韩峰回应,便往回走,查看情况。
韩峰唇色有些发白、脸色看起来疲倦,徐祎意识到他可能累了:“韩导,你是不是累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你和爸爸妈妈先上去。”韩峰握了握徐祎的手。
“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我可以等你一起的。”徐祎说,他以前怎么没发觉韩峰的体能这么差?难道因为年纪大了?长时间没运动?
“没关系,你快点去,等下他们超过你了。”韩峰不想扫兴,他基本不做登山这类运动,他的膝盖和脚踝不好,下山时冲击力更大,容易引发旧伤。
以前A队集体活动登山,他都不参加;后来徐祎来了,又搞过一次,他为了陪徐祎,便去了。尽管那座山又矮又缓,他回来后膝盖还是酸痛了几日,敷了不少药才缓解。
不过徐祎不知道他膝盖有旧患。
“老韩,你是不是脚不舒服?”徐祎眼底透着不安,像做错事般局促,“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爬这么高。”
“不怪你,别不高兴。”韩峰拍了拍徐祎手背,“你快去,不是要争第一吗?”
“去吧,我陪韩导晚点上去。”姜城帮忙劝道,“来一趟不容易,说好的事情要做到,跟爸爸妈妈先上去吧。”
徐祎磨磨蹭蹭,眼见元捷、严旭彬等人陆续超过他,他犹豫片刻,快步朝北8楼进发。
何光明也走得慢,停下来了解情况:“韩导是累了吗?”
韩峰拍着膝盖说:“老了,不中用,让你们看笑话了。”
“别这样说,我们理解。”何光明猜测韩峰有旧伤,这一路走走歇歇,眼见胜利在望,反倒坐下了,“你再缓缓,实在不行别勉强,坐索道先下山。这本来就是图轻松愉快的。”
“谢谢何导关心。”韩峰说,“没事,我不会掉队的。”
“好,我们在上面等你们。你要是想坐索道,打电话告诉我一声,我们回停车场集合。”
“好。”
徐祎行步如飞,很快回到领头的位置,毫无悬念地在首位登顶最高点。
“好,鼓掌鼓掌!”紧随其后的元捷大力拍掌,制造胜利气氛:“徐祎同学勇夺第一!”
“原来站在最高处是这种感觉。”徐祎说,群山匍匐,巨龙蜿蜒,家人好友在侧,共赏壮美山河,“居然感觉不到累。”
“吹牛。”元捷说,“来拍照吧,到此一游。”
徐祎掏出相机,和父母、队友们轮流拍了一遍,互相吐槽对方的拍照技术不好。
约二十分钟后,姜城和韩峰也登顶了。
徐祎张开怀抱奔向韩峰:“老韩,你终于来啦!”
“你当第一,我当倒数第一,横竖都是一。”韩峰开怀笑道,“怎么样?你又比我厉害了。”
“你以前来过吗?”
“在国家队的时候来过,集体活动。”韩峰忽然小声说:“当时还没跟你师娘谈恋爱呢。”
徐祎呵呵傻乐:“你走得快还是师娘走得快?”
韩峰昂首挺胸,神气地说:“当然我快,我英姿飒爽,迷倒不少姑娘。”
“吹牛。”徐祎说,“一身臭汗,熏倒才对。”
“冬天去的,哪来的臭汗?”
“你累不累?”徐祎问,“叫你平时少吃肉多运动,你看关键时候,想威武一把都不行。”
“表演的舞台留给你,老头子不和你抢风头。”韩峰找着空地,又坐下了,“这吹吹风、看看风景,多美啊。人生像攀登,有上有下、有高有低、有起有落,每段路程有不同的景色。黄花红树,春不如秋;白雪青松,冬亦胜夏呐……”
“哟,这么有文化呢?”徐祎没听出韩峰话里的深意。
“有素养,你说说,是什么意思?”
半吊子徐祎第一时间看向许知霖,后者摊手,朝他摇头。
徐祎只好直接从表面破解:“就是……秋天有菊花盛开和漫山红叶,春天的景色不如秋天;冬天有皑皑白雪和青松屹立,景色比夏天更美。意思是,一年四季都有良辰美景?”
韩峰仰天大笑:“你是怎么做到过程拐弯、答案正确的?”
徐祎经常过程乱套、结果全对。
徐祎看向许知霖,眼神有些莫名:“师兄,不对吗?”
“对啊,只不过韩导觉得你是蒙对的。”许知霖说,徐祎解题的神情颇为为难,一副想破头的模样。
“若无闲事在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啊。”韩峰说,只要他不想着旧患,就能自在地登顶,他是来玩的,不是添烦恼的,“神清气爽,多好!”
“不是韩某人说教,我这辈子,一共来过两次这儿。第一次是在国家队,运动员时期;第二次是今天,教练员身份。以前嘛,总想勇攀高峰,结果最后也没攀着。现在身份转变,心态不同,找不回年轻时的那股冲劲了。所以说,有的东西,你越想要,反而越得不到。你们准备备战奥运了,风斜雨急处,要立得脚定;花浓柳艳处,要着得眼高;路危径险处,要回得头早。无论你们的定位如何,都要认识到自己的独特之处,放平心态,这样才能成就自己,不枉费辛苦拼搏十余年。”
“韩导说得很好。”何光明认同地点头,韩峰不愧是曾经的一线运动员,有自己的心得与经验,可惜时运不济,一次奥运替补、一次因伤无缘,“大家该紧张的时候要紧张,更重要的是沉下心来,踏实地走好每一步。”
听着两位教练的话,许昀安和许知霖心有灵犀,默契地转头,相视一笑。
“再歇一歇,该拍照拍照、该看风景看风景,我们待会儿回北7坐索道,节省体力。”何光明说,先前已明确相关费用自理,众人均无异议。
韩峰拉着徐祎说悄悄话:“风光无限好啊,估计以后没机会来了。秋天来过、冬天来过,你以后啊,春夏来一趟,拍照给我看。”
“干嘛突然这么伤感?”徐祎说,“刚刚才说四季有良辰美景。”
“年纪上来了,总归是有些感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