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缘提交的技术资料清单上,确实包含了那份算法逻辑说明文档,备注栏用标准的打印字体写着:“应欧盟最新合规要求准备,仅用于应对监管问询,不作公开展示。”
脱敏证明上,法务部盖章确认“该文档不包含源代码和未公开技术细节,符合出口要求”,法务总监陈星梅的签名清晰可辨。
出口合规审查意见书也齐全,所有该有的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从文件上看,一切合法合规,无懈可击。
但温欣雨知道不是这样。那份文档的价值,远超过“应对监管问询”的需要——它是打开“神谕”系统技术大门的钥匙。
“秦缘现在人在海关,手机应该已经被没收。”范林宣看着温欣雨,声音低沉,“但她的行李里,除了这份文档,还有什么?如果对手费这么大劲设这个局,不会只为了这一份文档。”
温欣雨突然想到什么,抓起手机打给技术安全总监陈锋。电话秒接,显然对方也在工作状态。
“陈锋,立刻核查秦缘的办公室电脑和她家里的工作电脑,过去一周的所有操作记录。重点是:她是否复制、下载、或传输过任何超出审批清单范围的技术资料。”
“温总,出什么事了?”陈锋的声音带着警觉,背景里能听到键盘敲击声。
“秦缘在海关被扣了,涉嫌非法携带核心技术出境。”温欣雨强迫自己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我需要知道她到底带走了什么,在她行李里的每一份资料,每一块硬盘。”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是陈锋压抑着震惊的回应:“我马上去查!给我半小时!”
挂断电话,温欣雨看向范林宣。办公室里灯光惨白,映着两人同样凝重的脸。
“我们现在怎么办?”温欣雨问,声音里有她自己都讨厌的无力感。
范林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香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辰,但此刻看来却像某种无声的嘲讽——那些光亮的背后,也许正有人在庆祝他们的计划得逞。
“去海关。”她转过身,眼神坚定如铁,“但不是去认罪,是去救人,也是去反击。”
“可如果那些资料真的有问题——”
“那就证明那些资料是被栽赃的,或者秦缘是被误导、被胁迫的。”范林宣打断她,语速加快,“秦缘的审批文件齐全,法务部盖章认可,从公司流程上看,她做的一切都是合规的。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出在她可能被人误导,认为需要携带更核心的资料;或者更糟——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的行李里放了别的东西。海关查验时发现的‘未申报设备’,可能就是这些‘别的东西’。”
温欣雨的思绪飞快转动,像一台超负荷的处理器:“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针对晨星的陷害?可是为什么要选秦缘?她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人——”
“正因为她最不可能,所以效果最好。”范林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对秦缘的某种理解,也是对对手手段的冰冷剖析,“她一直不喜欢我,一直怀疑我的动机。如果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叛逃’,带着晨星的核心技术试图投奔境外,那么所有人都会相信——是因为我的出现导致了晨星的内部分裂,导致了核心技术的外流。而我,作为森峦的继承人,作为曾经与晨星‘亲密接触’的人,自然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过冰:“这是一石三鸟。打击晨星,毁掉秦缘,顺便把我彻底拖下水。只要这个罪名坐实,晨星将失去所有信任,秦缘将身败名裂,而我在森峦的夺权斗争中将彻底失去道义优势——一个涉嫌勾结竞争对手、导致技术外泄的人,还有什么资格争夺森峦的控制权?”
温欣雨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如果是这样,那么对手的算计之深、手段之狠,已经超出了她过去对商业竞争的所有认知。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歼灭战。
手机再次响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是陈锋打来的。
温欣雨迅速接起,按下免提。
“温总,查到了。”陈锋的声音急促,背景里能听到多人交谈和键盘敲击的声音,“秦缘的办公电脑记录显示,她在出发前三天,通过加密U盘复制了‘神谕’系统的完整测试数据集,包括三万例临床匿名数据。这份数据集不在她的审批清单上,也没有任何出口许可。”
“数据量多大?”温欣雨问,声音发紧。
“约500GB。她分五次复制,每次操作都在深夜,系统日志有记录但被标记为‘常规数据备份’——这是她作为事业部总监的常规权限。”陈锋顿了顿,补充道,“但正常的数据备份不会选择这种便携式U盘,而且这个数据量……明显是为了移动携带。”
温欣雨闭上眼睛。三万例临床测试数据,这是“神谕”系统能够获得欧盟认证的关键支撑,是晨星团队花了三年时间、与全国十七家三甲医院合作才积累起来的宝贵资产。如果这些数据流入境外竞争对手手中,对方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训练出类似的模型,晨星的技术优势将荡然无存。
“还有,”陈锋继续说,声音更加沉重,“我们在她的邮箱里发现了一封已删除的邮件,从回收站恢复的。发件人是王楷的个人邮箱,发送时间是昨天中午。”
温欣雨和范林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内容?”温欣雨问,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只有一句话:‘资料已备妥,慕尼黑见。’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我们正在尝试破解。”陈锋的声音里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但从文件头信息看,这个压缩包很可能包含某种远程控制程序或者数据窃取工具。”
温欣雨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王楷直接联系了她。”温欣雨的声音有些发虚,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却发现现实比噩梦更可怕。
范林宣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那冰冷下是压抑的怒火:“秦缘被收买了,还是被威胁了?或者两者都有?”
“我不知道。”温欣雨摇头,感到一阵眩晕,“但无论如何,她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现在人赃并获在海关,晨星百口莫辩。那些数据一旦被认定属于禁止出口范畴,公司就完了。”
“不。”范林宣走到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像是要把她从绝望中拉出来,“还有辩解的余地。如果秦缘是被胁迫的,如果那些资料是被迫携带的,那么她就是受害者,晨星也是受害者。我们需要证明的是——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商业间谍和陷害行为,晨星和秦缘都是被设计的对象。”
“怎么证明?”温欣雨抬头看她,眼中是罕见的茫然。
范林宣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人才有的眼神:“王楷的那封邮件就是突破口。如果他真的直接联系了秦缘,那么他们之间肯定还有别的联络方式——加密聊天软件、一次性手机、甚至线下会面。秦缘的手机现在在海关手里,但她的云备份呢?她的社交账号呢?她的笔记本电脑呢?只要找到一条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她是在被胁迫或欺骗的情况下携带这些资料的,事情就有转机。”
她松开温欣雨,开始快速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利落得像在指挥一场战役:“我们去海关。路上我会联系沈静,让她在香港同步调查那个‘地平线咨询’和斯罗所的关联,查那个David Chen的出入境记录、财务状况,所有能查的一切。你联系公司律师团队,让他们立刻也赶往海关,带上所有能证明秦缘审批流程合规的文件。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温欣雨,眼神坚定:“通知市科创局李处长。”
温欣雨一怔:“通知李处长?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对,现在。”范林宣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影挺拔如松,“如果这真的是一起涉及境外势力、针对重点科创企业的商业间谍案,那么市里必须第一时间知情。李处长有部队背景,知道如何处理这类涉及国家安全和产业安全的事件。他的介入,能让海关方面更加慎重,给我们争取调查的时间。”
她转过身,看着温欣雨,灯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这次,我们不能再单打独斗了。对手动用的不仅是商业手段,我们必须动用所有能用的资源。”
温欣雨看着范林宣在灯光下坚毅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仅在商业战场上运筹帷幄,在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涉及法律和国家安全层面的危机时,依然能保持惊人的冷静和清晰的思路。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担心,但她选择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先解决问题。
这一刻,温欣雨忽然无比庆幸——庆幸这个人此刻站在自己身边。
她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车子再次驶入夜色,这一次的目的地是S市海关缉私局。
路上,温欣雨打完了所有该打的电话。律师团队已经从各自家中出发,李处长在听完简要汇报后,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对温欣雨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马上协调。你们到海关后,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的人到场。记住,在事实弄清楚之前,不要承认任何指控,也不要轻易指责任何人。”
范林宣则一直在和沈静通话,用的是粤语,语速很快。温欣雨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斯罗所”、“资金流向”、“邮箱追踪”、“跨境”……但从范林宣越来越凝重的表情看,情况不容乐观。
挂断电话后,范林宣对温欣雨说,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沈静查到了更多细节。那个‘地平线咨询’在开曼群岛注册,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David Chen’的新加坡籍华人。这个人——是王楷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同学,毕业后一直在华尔街工作,三年前加入斯罗所资本,现在是斯罗所亚太区特别项目总监。专门负责‘特殊并购’和‘技术转移’。”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关键的是,沈静查到David Chen上周以商务考察名义入境,目前人就在S市。而秦缘收到的那封邮件,发送IP地址经过伪装,但最终追踪到的物理位置——就在S市湾区的某家五星级酒店,正是David Chen入住的那家。”
“所以整件事,从始至终都是斯罗所在背后操纵。”温欣雨喃喃道,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他们的人就在S市,就在我们眼皮底下策划这一切。”
“对。”范林宣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他们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晨星或森峦,而是整个我国智能医疗产业的制高点。晨星是技术最领先的企业,森峦是渠道最广的平台,只要把这两家打掉或者控制住,这个赛道就再无本土企业能与他们抗衡。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用他们的资本、他们的标准、他们的技术,重新定义这个市场。”
车子在深夜的道路上飞驰。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车辆偶尔驶过。远光灯劈开黑暗,照亮前方无尽的道路,却照不亮她们此刻心中的迷雾。
温欣雨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又有一种奇异的清醒。所有碎片正在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图景——从德国海关货柜被扣,德国展会电子元器件恶意被断供,到桂林母亲病危时那些诡异的“巧合”和突然出现的记者,到后来的舆论攻击和照片事件,再到此刻秦缘在海关被扣。
这不是孤立的事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跨越数月的围剿。每一步都精准打击晨星最脆弱的环节,每一次都恰好在她最无力应对的时候。
而她,一直身处风暴中心而不自知。
“林宣。”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很轻。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秦缘真的是自愿的,真的背叛了公司呢?”温欣雨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问题,“如果我们查到最后,发现她就是收了钱,就是心甘情愿地带走那些资料呢?”
范林宣沉默了几秒,只有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回荡。然后她说,声音平静却沉重:“那她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但即便如此,这件事依然有疑点——王楷为什么要亲自联系她?斯罗所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设这么复杂的局?如果只是简单的商业间谍和收买,完全可以做得更隐蔽,更不容易被抓到。”
她侧过头,看了温欣雨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有我们没看到的层面。秦缘不是傻子,她知道带走那些数据的后果,知道一旦被发现意味着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钱,她大可以选择更安全的方式。为什么非要在海关这个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用最容易被查到的方式?”
温欣雨没有再说话。她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像一条沉默的星河。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已经接近午夜零点。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等待她们的,将是一场关乎晨星生死存亡的硬仗。不仅是商业上的战争,更是法律、道德、信任层面的全面考验。
还有秦缘的命运。那个跟她并肩作战五年,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一起加班,曾经为了保护公司利益当面指责范林宣的秦缘。
还有她和范林宣刚刚开始的、脆弱而珍贵的感情——它还没来得及在阳光下生长,就要先经历这场暴风雨的洗礼。
温欣雨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触碰锁骨下的银杏叶项链。冰凉的铂金已经被体温焐热,贴在皮肤上,像一个沉默的誓言,也像一种无形的支撑。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真相有多么残酷,她都必须面对。
因为她是温欣雨,是晨星的创始人兼CEO,是三百多名员工的依靠,是这个她一手缔造的企业的灵魂。
也因为此刻,有一个人正握着她的手,与她并肩驶向未知的黑暗。
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S市海关缉私局的大楼出现在前方。庄严肃穆的建筑在夜色中亮着灯,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温欣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范林宣停好车,转过头看她:“准备好了吗?”
温欣雨点点头,推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