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次日上午十点,金融街某私人会所。
范林宣面前的普洱茶已经凉透。坐在她对面的程旭东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刚刚弹出的财经快讯。老人眉头紧锁,手指在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林宣,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程旭东声音低沉,“董事会几个老家伙都收到了风声。你父亲今天没来公司,王家那位……王楷,一早就带着人去了投资部。”
范林宣神色平静,只有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她今早抵达公司时,门口的安保眼神躲闪,前台欲言又止。她办公室的门禁权限虽未被立即取消,但当她推门而入时,明显感觉到曾属于她的空间已经弥漫着一种被审视、被剥离的冰冷气息。
她给父亲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我不同意。”
没有回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程伯伯,谢谢您还愿意见我。”范林宣抬起眼,“褚教授那边……”
“文渊那边有些麻烦。”程旭东摇头,“他今早接到学院通知,有个‘临时学术任务’需要紧急出差,手机关闭了。走得太巧。”
范林宣心下一沉。王家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不过,你之前让我留意的几件事,有点眉目。”程旭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森峦智能医疗那个合资公司,上个月的采购清单有问题。有几批从境外进来的所谓‘专用测试设备’,报关价高得离谱,但实际到货的……据我一个在老仓库的徒弟说,箱子重量不对,标签也有重新贴过的痕迹。”
范林宣迅速翻开文件,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和手写的记录。她的指尖发凉——如果这是真的,王家不仅在掏空森峦的未来,还在利用合资平台做更危险的事情。
“还有,”程旭东压低声音,“王楷私下接触了几家和我们有长期供货协议的中小厂商,开出的条件……不只是抢生意那么简单。他要求他们提供我们过往三年的全部交易数据和成本明细,说是要做‘供应链优化评估’。”
这是要彻底摸清森峦的命脉,为全面控制做准备。
“这些材料……”范林宣看向程旭东。
“复印件。原件我留在安全的地方。”程旭东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林宣,你现在走的路,是悬崖边的钢丝。你父亲那边,恐怕已经把你当作叛徒了。”
“我知道。”范林宣收起文件,声音平稳,“但我不能看着森峦被王家吞掉,更不能看着它沦为某些人攫取利益、打击异己的工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更不能看着……无辜的人被这样的手段毁掉。”
那个在南方独自坚守的身影,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离开会所时,已是正午。阳光刺眼,范林宣刚坐进车里,手机便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来电,而是新闻推送接连不断弹窗,伴随着社交媒体上迅速攀升的热搜词条——
**#森峦千金密会竞争对手女总裁#**
**#私人飞机同游疑云#**
**#商战还是情战?高清亲密照曝光#**
她点开最上面的一条,瞳孔骤缩。
九宫格图片。第一张,德国法兰克福酒店大堂,她和温欣雨并肩走入电梯,她的侧脸离温欣雨的鬓发很近。第二张,慕尼黑实验室,温欣雨因得知母亲即将离世在等她崩溃的情绪,她紧紧拥抱来平复她的悲痛。第三张,漓江衅,两人十指紧扣的静谧背影。第四张,温欣雨母亲灵堂前,她指尖抚摸对方脸颊,眼神里的关切无法掩饰。第五张……角度刁钻,光线暧昧,将那些出于礼节、安慰或情不自禁的动作,渲染得百口莫辩。
最后一张,是昨天她在森峦大厦外被记者围堵时,那句“今天我也和你站在同一栋楼前,是不是明天也能上头条?”的回答截图,被单独放大,配上耸动的标题:《范家大小姐嚣张回应,默认特殊关系?》
配文极尽煽动之能事,暗示她利用私人关系为森峦获取竞争情报,甚至影射温欣雨可能通过“非常规手段”换取商业利益。文章末尾,“知情人士”透露,范林宣因“个人原因”已与家族产生严重分歧,森峦与王家的战略联姻恐生变数。
几乎是同时,车载广播里传出急促的财经播报:“……受突发负面消息影响,森峦集团股价午后开盘直线跳水,大量卖盘涌出,目前已触及跌停板,市值单日蒸发超过……”
范林宣关掉广播,闭上了眼睛。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
王家的反击,比她预想的更迅猛、更恶毒。这不仅仅是对她悔婚的惩罚,更是要一次性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在对森峦造成重创的同时,将温欣雨和晨星彻底拖入泥潭,打乱晨星刚刚获得的喘息节奏。一箭双雕,何其狠辣。
手机开始有陌生号码不断打入。媒体的、所谓“朋友”打探的、甚至可能还有王家安排的“问候”。她统统没接。
她只点开了和Alex的加密通讯界面。对方三分钟前发来一条信息:“初步判断,王家背后有境外资本斯罗所的影子,运作手法高度相似。你要的东西,第一部分已发加密邮箱。王家和那几个供应商之间的资金闭环,比想象中深。另外,小心,你也被盯上了。”
范林宣倒吸了一口冷气。斯罗所资本——那个在上世纪亚洲金融风暴中扮演过不光彩角色、以“资本秃鹫”闻名的国际对冲基金。如果王家真是其操控的“木偶人”,那么这场围剿就不仅仅是针对森峦和晨星两家公司了。这是对整个国内医疗器械行业核心企业的精准猎杀,意图控制甚至摧毁这个正在崛起的赛道。
寒意从脊椎窜起。她颤抖着手回复:“收到。继续深挖,重点放在境外资金回流路径、关联交易实质,以及斯罗所在华的其他潜在目标。注意安全。”
然后,她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出的“相信我,等我”五个字。光标闪烁,她输入又删除,反复几次。
最终,她只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重如千钧。这三个字太轻,承载不起她此刻内心的愧疚、担忧和汹涌的情感。道歉毫无意义,只会增加对方的困扰和风险,也许还会将她置于更危险的舆论焦点。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出去。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S市,晨星医疗。
温欣雨正在会议室里部署欧洲订单的产能调配方案,门被猛地推开。魏如薇脸色煞白,甚至忘了敲门,直接冲到她面前,将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
只一眼,温欣雨就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屏幕上那些放大的、被刻意截取和解读的照片,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隔着网络狠狠扎进她的眼里。德国、桂林……那些混合着技术攻坚的疲惫、母亲离世的悲痛,以及……一丝隐秘温暖记忆的片段,被如此粗暴地扭曲、涂抹,变得肮脏不堪。尤其是看到灵堂前那张——那个她最脆弱、最私密的时刻,范林宣无声的陪伴和小心翼翼的触碰,竟然也被偷拍、被曝光、被恶意揣度——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直冲天灵盖,让她胃部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
会议室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到了她陡然苍白的脸色、骤然泛红的眼眶,以及那双紧握到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
“会议暂停。”温欣雨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空洞,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李总监,供应链应急方案按原计划推进。秦缘,欧洲项目组进度照旧,质量是第一生命线。其他人,先散会。”
众人面面相觑,担忧地看着她,却无人敢多问,只能怀着满腹困惑,默默收拾东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