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峦与康莱的合作是否旨在垄断新兴医疗科技赛道,扼杀像晨星这样的创新企业?”
范林宣今日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倦色。她在两名安保人员的护卫下,步伐节奏未乱,面对几乎戳到脸上的麦克风,只重复着一句官方回应:“森峦集团始终坚持合法合规经营,目前正在积极配合相关部门调查。在调查结果公布前,恕不评论。”
“范小姐!”一名身材瘦削的男记者突然从侧面挤到最前,语速极快,“据传您不久前曾与温欣雨在德国同住一家酒店,关系亲密,能否正面回应一下?”
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恶意和窥私欲。范林宣脚步倏然停住,转头看向那名记者。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让那记者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出差住同一家酒店,就是关系亲密?那按这个逻辑,今天我也和你站在同一栋楼前,是不是明天也能上头条?”
周围瞬间爆发出几声压抑的笑声和议论。那记者脸涨得通红。范林宣不再看他,径直走向早已等候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将所有的喧嚣、窥探和恶意隔绝在外。范林宣靠进真皮座椅,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这才松开始终紧握的右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范总,是回公司还是……”前排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范林宣望向车窗外迅速掠过的城市景象,沉默了几秒,吐出两个字:“老宅。”
车厢内,平板上显示的股市行情一片惨绿。森峦股价持续下探,市值蒸发触目惊心。内部通讯软件上,数十条来自不同部门的紧急请示在闪烁。范林宣面无表情地扫过,只回复了投资部总监一条:“启动应急预案,稳定核心业务,一切等我回来。”
然后,她关掉了屏幕。
车子驶入西山脚下一片静谧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座颇具规模的中式庭院前。青砖灰瓦,朱门铜环,透着沉淀下来的权势感。这里是范家老宅,范森峦近年深居简出的地方。
范林宣走进书房时,她的父亲范森峦正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悬腕运笔。王老先生坐在一旁的黄花梨圈椅里,手里慢悠悠地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王楷则背对着门口,站在雕花窗棂前,望着外面的庭院景致。
“爸,王爷爷。”范林宣的语气平静无波。
范森峦没有抬头,笔锋在宣纸上沉稳行走,墨迹淋漓:“来了。”
王老先生抬起眼皮,笑得一团和气:“林宣回来啦?外面闹得沸沸扬扬的,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范林宣在客位的椅子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分内之事……”范森峦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将沉重的玉石镇纸压在宣纸上。纸上是一个墨色浓重、筋骨嶙峋的“势”字。他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自己的女儿,“你的分内之事,是稳住范家的局面,还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给外人递刀子,帮着别人来拆范家的台?”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冻结。王楷转过身,他继承了王家人出色的皮相,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明算计,破坏了几分儒雅。他笑道:“范叔叔别动气,林宣也是一时没想明白。那个温欣雨,确实挺能蛊惑人心。”
范林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父亲的话,我不明白。”
“不明白?”范森峦猛地抓起书案上的几张打印纸,劈头甩到她面前。纸张纷纷扬扬散落一地,“证监会收到的那些举报材料,里面有些东西,连我这个董事长都是第一次见到!三年前的内部技术评估会纪要、董事会对康莱合作的原始分歧记录……这些东西,除了范家核心层,还有谁能接触?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捅出去?!”
范林宣没有低头去捡那些散落的纸页,目光平静地迎视着父亲几乎喷火的双眼:“所以,父亲认定是我?”
“我是在教你!”范森峦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气势迫人,“商场就是战场!晨星那种小公司,捏死就捏死了。什么新兴技术?没有资本灌注、没有平台支撑,再好的技术也是垃圾!你那些可笑的理想和原则,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王老先生依旧在笑,只是那笑容里的温度已经消失殆尽:“老范,孩子还年轻,路还长,慢慢教。不过林宣啊,王爷爷多说一句:心软,是商场上最要不得的东西。那个温欣雨或许真有几分才华,可惜,她挡了不该挡的路。”
王楷踱步过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其实事情很简单。晨星现在最大的软肋就是资金。我们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要在供应链、客户渠道、融资环境上稍微施加一点压力。不出三个月,温欣雨要么低头求收购,要么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司分崩离析。”他看向范林宣,目光深处带着一丝志在必得,“三驾马车,我们甚至不需要都用上。”
范林宣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从愤怒的父亲,到笑里藏刀的王老先生,再到志得意满的王楷脸上逐一掠过。她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异常清晰:“所以,范家和王家联手,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战略合作、产业共赢。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要恶杀晨星这样的后起之秀,垄断整个赛道,对吗?”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范森峦冷冷道。
接着语气转柔和些:“林宣,今晚王爷爷和王楷留下吃饭。你和王楷的婚事,也该定个日子了。”
“林宣,”王楷走近一步,伸手似乎想揽她的肩,语气放得柔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的心意,你一直都知道。就算没有两家合作这层关系,我也会……”
范林宣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的碰触。她看向范森峦,清晰地说:“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范森峦的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威压,“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要么,接受与王楷的婚约,要么——”他盯着女儿,一字一句,“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范副总裁,但从今往后,范家的一切,都与你再无瓜葛。”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王老先生手中核桃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咯咯”声。
范林宣站起身,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种不容折弯的力度。她静默了几秒,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一天。”范森峦重新拿起毛笔,蘸饱了墨,不再看她,“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
范林宣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廊下夜风微凉,吹散了方才的沉闷。她站在廊柱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解锁,通讯录列表里,“温欣雨”三个字静静地躺在最上方。
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良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她没有按下,只是锁屏,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
同一时刻,S市,晨星医疗。
温欣雨刚刚结束与德信医疗的第二轮深度视频谈判。关掉摄像头后,她才允许自己露出片刻的疲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电话响起,是江吉川。
“欣雨,谈判过程我这边同步听了。陈总对你们的技术路径和团队执行力评价很高。”江吉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框架协议基本没问题,德信以战略投资方式注资一亿两千万,换取15%股权和产品优先采购权,不设对赌,不干预日常运营。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吉川,谢谢你。”温欣雨真心实意地说。这时候,这份支持显得尤为珍贵。
“别谢我,是你和晨星值得。”江吉川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不过,我刚收到一个不太好的风声。王家的人,正在秘密接触你们的三家核心元器件供应商。来者不善。”
温欣雨望向窗外。资金的压力暂时算是得到缓冲。
“我知道了。”她声音平稳,“兵来将挡吧。”
挂断电话,她随手点开新闻客户端。头条依然被森峦和康莱的调查风波占据,但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所谓“业内专家”开始分析,暗示这可能是一场“竞争对手之间的互相抹黑”、“行业恶性竞争的常见手段”。
舆论的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向了。
魏如薇端着一杯温热的桂花牛奶轻轻走进来,放在她手边:“温总,很晚了,您该休息了。我先下班了,您也早点走。”
熟悉的香气氤氲开来,带着母亲的味道,让温欣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她端起杯子,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好,你先回吧,路上小心。”
魏如薇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迟疑了一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担忧、好奇和义愤的复杂表情,低声问:“温总……那个,你和森峦的范小总……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几乎是同时,温欣雨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最新的财经快讯推送滑入眼帘:《森峦集团副总裁范林宣今日遭记者围堵,首次间接回应与晨星医疗温欣雨关系》。
温欣雨的手指悬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