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深夜稿纸，旧影温凉
霖市的秋夜总带着浸骨的凉，雨停了，巷子里的桂花糕香气却更浓了，隔着窗缝钻进来，绕在苏晚星的办公桌前，冲淡了几分墨香与纸张的冷意。
晚星咨询的工作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拢在摊开的一摞资料上，苏晚星坐在藤椅里，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那支刻着“WX”的银色钢笔，在星际科技的商业计划书草稿上反复勾画。
平板里是她熬了两晚整理出的行业数据，无人机导航算法的市场赛道被她拆解得支离破碎，红色的记号笔圈出低效研发分支，蓝色的批注标注着专利补漏的关键节点，原本五千万的融资额度被她一刀砍到一千八百万，精准卡在盛霆天使轮的投资阈值里。
她的字迹依旧利落，落笔锋锐，带着当年投行分析师特有的干脆，只是比从前多了几分落地的沉稳——不再是坐在CBD办公室里对着模型做空中楼阁的分析，而是揉进了这三年跑遍小微企业的实操经验，哪里是痛点，哪里是活路，她比谁都清楚。
钢笔的笔尖划过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七年前，燕大图书馆里的那个深夜。
也是这样的暖光，也是这样的沙沙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赶投行模拟赛的报告，算到凌晨算得头昏脑涨，笔杆戳着眉心犯愁，手边忽然递来一杯热美式，温度透过纸杯熨帖了指尖。
陆执站在她身侧，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渍，他垂眸看她的草稿，眉峰微挑：“苏晚星，你这现金流模型算错了，第三季度的研发投入不该摊薄到全年。”
她抬头撞进他的眼眸，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没如今这么冷，瞳仁里盛着图书馆的暖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撇撇嘴不服气：“陆学长，我这是保守估算法。”
“投行要的不是保守，是精准。”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接过她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串公式，字迹比她的更遒劲，“你看，把研发投入资本化，再匹配上市场增速，估值能提十个点，还不会让现金流看起来太难看。”
那时候的陆执，已经是燕大金融系的风云人物，是她隔着三排课桌偷偷看的人，是会在她比赛失利时递上纸巾，会在她熬夜赶报告时默默留灯的学长。而她是崭露头角的学妹，仗着一点天赋恃才傲物，总爱跟他争个高下，却又在心底偷偷佩服他的眼光与冷静。
钢笔尖忽然顿住，墨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苏晚星回过神，指尖抚过那道刻在笔身的“WX”，指尖微凉。
七年了，钢笔还在，人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他成了盛霆资本的总裁，霖市投行圈说一不二的资本帝王，而她从金牌分析师沦为小微企业顾问，成了他眼里或许连入流都算不上的小人物。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阵冷风，林溪拎着两杯热拿铁和一份桂花糕走进来，看到满桌的资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苏晚星，你是打算把自己焊在这张桌子上？三天没合眼了，命要不要了？”
林溪是苏晚星的大学同学，也是她这三年来唯一的光。她如今是霖市财经报的资深记者，手握投行圈大半的一手信息，当年苏晚星出事，她是唯一敢站出来为她说话的人，为此还被报社雪藏了半年，却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苏晚星接过拿铁，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疲惫：“赶在对接会前把方案磨透，盛霆的门槛高，容不得半点差错。”
“盛霆盛霆，又是盛霆。”林溪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坐在桌角翻看着她的方案，眉头越皱越紧，“陆执那家伙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去年我去盛霆做专访，他全程没说三句话，冷得像块冰，你这次去对接会，指不定要受多少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还有，我打听了，这次星际科技项目的对接会，除了陆执主审，白若曦也在。”
白若曦。
这个名字让苏晚星的眸色淡了几分。
白若曦是陆执的学妹，比她晚两届，当年在燕大就一直跟在陆执身后，明里暗里的示好，对她更是带着几分敌意。后来陆执去了盛霆，白若曦也跟着进了盛霆，如今是投行部的经理，成了陆执身边最得力的下属，也是投行圈里公认的“陆总身边人”。
“她在又如何？”苏晚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我是去谈项目的，不是去争风吃醋的。”
“你倒是想得开。”林溪戳了戳她的方案，“不过你这方案做得是真漂亮，把星际科技的烂摊子梳理得明明白白，比盛霆那些只会做模型的分析师强一百倍。对了，我给你弄了点内部消息，盛霆这次对硬科技赛道很感兴趣，尤其是无人机导航，陆执亲自盯的这个赛道，只是对项目的落地性要求极高，这正是你的强项。”
林溪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她：“这里面是盛霆最近半年的投资案例，还有陆执最近的投资偏好，你看看，心里有底。”
苏晚星接过U盘，指尖捏着冰凉的塑料壳，心里暖烘烘的。这三年，若不是林溪一直陪着她，给她信息，帮她牵线，她怕是撑不到现在。
“谢了。”她轻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林溪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心疼，“晚星，三年了，你该回去了。投行街本就该是你的舞台，张敬山那老东西欠你的，陆执那家伙误会你的，都该一一讨回来。”
苏晚星的眼神暗了暗，捏着桂花糕的指尖微微用力。
讨回来。
这三个字，她在心底念了三年。
三年前，张敬山以她家人的安危相逼，让她签下那份背锅的声明，将天盛资本的财务造假案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她被永久开除，投行圈联合封杀，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连夜逃离霖市。而陆执，那个曾经对她温声细语的学长，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只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苏晚星，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贪慕虚荣，不择手段，从此两清。】
从此两清。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插在她心上三年，如今想起，依旧疼。
她以为自己会恨，会怨，可真正要再见到他，心底却只剩一片冰凉的平静。
恨也罢，怨也罢，都过去了。如今的她，只是苏晚星，晚星咨询的顾问，只为自己，为星际科技，为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我知道。”苏晚星抬眼，杏眸里掠过一丝锋芒，“这次对接会，只是开始。”
林溪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晚星。放心，有我在，盛霆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我第一时间告诉你。对了，对接会那天我陪你去，也好帮你撑撑场面。”
苏晚星摇摇头：“不用，你去了反而惹眼。我一个人去，足够了。”
她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