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突然下起了雪,飘飘洒洒地落下来,万物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云雾缭绕。
一身形圆润的妇人走进来,陈嬷嬷年过五旬,鬓角染了霜白,头上插着几根金簪和步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颧骨略高,眉眼细长,站在台上却仍昂着头,眼角细纹凝出几分凌厉,微微俯身行礼,审视着底下:“诸位小姐们,有礼了。老身姓陈,是你们此次针织女工的教习嬷嬷。”
“陈嬷嬷好。”
陈连思一脸满意地点头,她是大夫人表舅奶奶的侄女,曾经还在荣安堂侍奉过一阵,不过因自己的儿子和人打架受了伤,母子俩相依为命,她便请辞了回去照顾。前几日又回来了,她年轻时在苏州做过多年的绣娘,杜韵因便让她来做这针织女工课的嬷嬷。
挨着大夫人的亲,现下做起了贵女们的先生,陈连思面上一阵风光,好不快活,这第一面,她便要立一立规矩和威严。
此时书案上已经由婢女们将绷子、各色丝线、银针等一些女工用具。
她手里捏着一根一尺长的紫檀戒尺,在厅内来回踱步:“这第一堂课,我便要你们在一炷香功夫内绣好一张锦帕,样式就为梅花。”说着她用戒尺指了指窗子外,那簇簇粉红在一片白茫茫的景色里显得格外绚丽耀眼。
她走上高台,点燃香:“小姐们请吧。”
刺绣是江矜宁最喜爱也是最擅长的,她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旋,丝线便利利索索穿过针眼,熟稔地在绷子上绣起针线。
其他贵女们虽不及她这般迅速,却也不紧不慢地低头仔细穿梭着银针。
唯有霓霜一动不动。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会。
蝉时院只教武功、杀人、用毒、伪装、说谎。
她看着前面她们埋头的样子,只想问什么意思啊。
眼见这老太婆走下来一个一个看,步子朝自己越来越近,不过霓霜依旧稳如泰山。
果然,陈连思一个一个看下来,虽各个小姐针法不同、有快有慢,但却都绣的不错,可唯独她坐着纹丝不动。
陈连思紧皱眉头,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质问道:“你是哪家小姐,为何坐着不动?”
霓霜平静道:“我不会。”
闻言陈连思满脸不可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声音尖锐:“你说什么?你不会?能坐在此处,肯定都是世家贵女,你竟连这最简单的绣锦帕都不会,还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往后哪个婆家会要你这样的?!”
这老妪像疯了一样狰狞着面目大声训斥着,而霓霜神情依旧淡淡,甚至还朝她悠然一笑:“你不就是来教这个的吗。”
陈连思瞪大双眼,微微张嘴,好一会儿说不出话。这时江柔溪不忍开口道:“陈嬷嬷,她是从京外来我们家省亲的表妹妹,刚来没几日,不懂规矩,还请您消消气,多多包涵。”
她深吸一口气,却对霓霜道:“鉴于你方才顶嘴不敬尊长的无礼行为,我有职责惩罚你,把手伸出来。”
裴若琴唇角直往上扬,心道真是活该。
江柔溪一惊:“还请陈嬷嬷开恩。”
江矜宁微微蹙眉,也有些不忍:“陈嬷嬷,念及霓霜是初犯,饶了她这次吧。”
陈连思转头看向她们时神色和缓了些,却还是坚持己见道:“两位小姐心软,可这是在课堂上,若人人都以初犯为由,那谁还会遵守规矩?大夫人既然给了老身这教习嬷嬷的身份,那管教你们便是我的责任。”
而后她回过头又看向她,语气不容置疑:“手伸出来!”这第一次课,她要借此女好好立一立威。
本以为少女会面皮薄,担心受打后丢脸而抵死不从,她都准备好和她硬碰到底了。
谁知霓霜不按常理行事,她很听话地伸出了右手,一言不发。
陈连思愣了一瞬,而后得意地笑了下,用戒尺朝她手心不轻不重地打了三下。
收回戒尺,见少女没什么表情,她心里嫌弃道可真是毫无羞耻心。“还请诸位小姐们记牢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女子须恭顺卑良,安分守己,不要妄存侥幸心理,下次若敢对师者顶嘴,那可不是只挨三下板子这般容易了。”
说着她转身走回高台,不再去管霓霜,其他人便也继续绣着锦帕。
霓霜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炷香时间到后,陈连思一个接一个鉴着她们的作品,“诸位们都绣的不错,四小姐的腊梅是绣得最佳的,晕色绣法层层晕染,针脚细密。范小姐的也甚可,针法流畅自然,针脚也藏的不错,现在你们可以互相看看交流一下。”
话毕后顿了顿,她走向霓霜,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拿起针线和绷子,捻起银针,落绷时手腕微抬,起落穿梭之间,细密的平针便整整齐齐地卧在素绫上。
“看清楚了?”陈连思嘴上说着,心底却冷哼就算你没有清楚,我也是不会教第二遍的。
岂止霓霜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禁泛起冷笑:“好啊,你就自己练习罢,明日我要当堂检验。”说完不再在她这里耽搁时间,走回高台为其他小姐们教习着其它针法。
谁理你。
霓霜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耷拉着眼睛,压根没碰一下桌上的东西,撑着脸百无聊赖地捱着时辰。
终于到了酉时散学时候,霓霜疾步冲了出去,身后有人叫她她也只当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