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高杉正面对着桌上堆叠如山的军报。
他单手支额，眉头轻轻地锁着。
初到战场的那一年，他的双颊还是有一点婴儿肥的，那时候，年龄太小，还不够参军，他便和另外两个包子脸小鬼一起谎报了年龄，被人识破后用擀面杖撵出军营的窘迫还历历在目，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现在的他，竟然已经是人们口中的那个“鬼兵队总督”了。
鬼兵队总督现在有点烦躁。
天人的一支运粮队就驻扎在距他们不远的山顶上，可夺取粮食，却并非易事。虽然兵力充沛，但如果正面进攻的话，天人绝对会在失守的第一个瞬间将粮食烧毁，不会让他们得一分利。
这使得他的计划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说起军粮，他想起昨晚那一场闹剧。昨晚，他邂逅了一个贼，一个偷大米的贼。
以三句先发制人的谎话作为开篇，挑起了他所有的好奇心。她的说辞，无论是言语铺排之巧妙，或是细节之处对人心的把控，全都令他咋舌。
“原来是未来的佐藤夫人啊，幸会。”
“嘿嘿，幸会！”
“旅途劳顿了。手上的东西交给我吧？我带你去找他。”
“那怎么好意思呀，你们军人带兵打仗已经够辛苦的了，这点小事又怎敢劳烦？再说了，我还想给佐藤君一个惊喜呢！”
后来，他伸出手去试探她，他记得，那个小贼说什么也不肯松手，只是将米袋子紧紧护在怀里，一对黑嗔嗔的眼珠子倒是灵活，不声不响地打着转儿，警惕地审视着四周。
“哼，你是惯犯吧？”
他冷笑了一声，直截了当戳穿了她，话音刚落，却看她的手臂直直扬起，紧接着，一团雾气伴随着刺鼻的气味弥漫了开，雾气之中，她行步如飞，却不防他突然拔刀——他拔刀劈开了她的烟雾弹，飞身而起，降落在她的正前方，堵死了她逃跑的路。
当他们面面相觑的时候，她突然连退三步，尖叫望天。
“啊！飞船！是天人！”
从回忆中抽离，他不禁叹道，作为对手，虽然她还略显稚嫩，不甚合格，不过，就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小姑娘而言，她已经称得上人中翘楚了。
思维敏捷，行事古怪，这样一个小贼啊......
一个离谱的念头忽然掠过他的脑海：同样是窃取军粮，如果是她，她会怎么做？
次日，萩城。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喂，你小点声！”
“撞到老子胳膊了，快道歉啊混蛋！”
……
无论何地，下午五点半的集市总是热闹非凡，萩城自然也不例外。除了卖菜的、逛街的，这里还有许多无业游民，他们有的赤着膀子晃荡，有的靠在墙角打鼾，有的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路边，晒起了大太阳……
一个乞丐侧着身，躺在地上，若不是那抽了筋似的右手正无比勤奋地摇晃着小竹笼，真以为地上粘着的是一滩烂泥。大赌伤身，可这小赌却是怡情，再说了，战乱年代，杀人越货、奸淫掳掠也只道是寻常，摆个小摊，赌两个喝酒钱，这实在算不上什么。
“大，大，小！”
“跟一个大，大，小！”
“跟一个！”
“再跟一个！”
一串串硬币哗啦啦落地，人们一动不动，盯着竹笼。乞丐扬起手，脑袋故作神秘地晃了一圈儿后，才将三个竹笼依次掀开。
“他娘的腿，一个没中！”
“哦哦哦！我也没中！”
“狗娘娘的！我也没中！”
……
人群中，唏嘘声渐渐泛起。啧啧，从哪儿来的倒霉蛋们，竟能完美避开所有正确选项，手气真是比猪圈，哦不，比茅坑还要臭啊！
“这局换我。”突然间，一道女声从人群中拔起，黄莺出谷般的清亮。
一听是个小姑娘，热心群众们纷纷侧首，多投去了几个围观眼神儿，倒要看看谁家的闺女不学好，跑来当赌棍。
兮子却只当他们是空气，小手神气地背在身后，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从人堆里开辟出了一条道路。年轻美貌的姑娘，姿态却像个赌场老手，这般反差激起了人们的好奇心，导致她走过的地方一度成为了目光聚集地。直到被人群拥到最前方，兮子仍叼着半串鱼豆腐，吧唧了两下嘴，她将竹签随手一扔，脸上比无风的湖面还要平静，“啊那个，我还压小，小，大。”
哈？还压小小大？这连着三局大小相同的概率堪比中彩票啊，您确定？
连摇骰子的都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
又是一阵叮里哐啷的撞击声。
人们聚精会神，目光将笼子锁定。
兮子又吧唧了两下嘴，鼻腔里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小，小，大？咦？”
“哎呦我去？”
“是个神棍！”
“神棍神棍，大家快来看神棍！”
摇骰子的乞丐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就差没瞪出眼珠子。
兮子搓了搓手，刚才还平静无波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亲切友好的笑容，“那，愿赌服输，这些钱我就不客气啦，你们接着玩儿哦，发财哦，我走啦，再见。”
“喂！等一下！”乞丐忽觉不对。
情况不妙。兮子撒腿就窜。
一道身影如离弦的箭，飞速射出。
哈哈哈！傻了吧，盯你好久啦！天天蹲这儿玩骰子，没发现昨晚窗户被捅，骰子早给你掉了包？灌铅特制，独此一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混蛋，给我站住！！！”
今天的萩城平静而祥和，如果除去那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街的另一头，以马拉松冠军之姿狂奔了八百米的兮子终于瘫倒在地。
倒地之前，手在电线杆上一抓，竟无意间抓下了一张报纸来。
“今日头条：医务兵招募？”
兮子靠着篱笆桩，看起了报纸。
“同志，你听说过攘夷吗？你也在憧憬日本的黎明吗？来吧，加入我们，让我们一起奋斗吧！”清清秀秀的明朝体，中规中矩的语句，如果不是“日本的黎明”几字被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划掉了的话，还真是一段完美的广告词。“ps：请不要相信这个家伙，他的心里只有肉球和美味棒啊哈哈哈哈。”黑线底下，不知是谁加了句批注？
怀着好奇，她接着往下看。
“哼。渴望破坏吗？不如和我们一起？”
很好看狂草，落笔虽然张扬，却绝不粗野，一撇一捺间尽是温山软水般的秀致，最后的问号弯月一般遥挂天际，逸兴横飞，邀请之意就要破纸而出。
这语气，这风格，让她不自觉地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将她扛在肩上，扛出军营，又扔她在垃圾堆里，害她饿肚子的坏人。
诶，不会真是那家伙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