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浦泽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花秋双身上。
“师傅怎么突然来访?”
花秋双走到她身后,屈膝坐下,双手搭上花浦泽的肩膀,指尖透出一丝微凉的灵力,顺着脊椎探入她的体内。
“闭上眼睛,好好调整体内的灵力,随着我的指引运转。”
花浦泽喉间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
“师傅……”
“多谢师傅指导。”
她重新闭上眼,花秋双的指尖在她后背的布料上轻轻滑动,引导着紊乱的灵力归位。
指尖的触感忽然变了。
从光滑的衣料变成粗糙的麻布,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捏着银针,在素色的布料上穿梭。林一禾坐在窗边,缝着一件孩童的衣衫。窗外狂风大作,树枝被吹得弯折,嫩叶和断枝落在地面。
花秋双的脸依旧冷峻,看不出半分情绪,可她放在花浦泽肩上的手,力度却放得极轻。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温柔,都给了这个收养来的弟子。
花浦泽是她的嫡传,是首席弟子,地位在所有弟子之上,仅次长老。
而她的亲生女儿林一禾,只能在无人的角落里,缝着永远送不出去的衣衫。
没人能解释这份偏心,一个母亲,对亲生骨肉极尽刻薄,对毫无血缘的弟子却倾囊相授。或许生命本就不是为了延续血脉而存在,诞生只是诞生,与传承无关。
命运弄人,林一禾凭着一股韧劲,跌跌撞撞活过了前二十年,最后还是死在了产床上。
花秋双收回灵力,她看着花浦泽安静的侧脸,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胸口,微微用力,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浦泽,如果累了就跟师傅说。师傅自有法子,为你寻一条轻巧的路走。”
花浦泽靠在她怀里,声音很轻:
“多谢师傅。师傅为我做的一切,我都铭记在心。只是浦泽力量微薄,恐怕无法报答师傅的大恩。”
花秋双没有说话,她的脑子是空的。或许是想起了当年受尽偏爱的姐姐,或许是想补偿那个从未被善待过的年幼的自己。差之毫厘,便是天壤之别。
一阵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花秋双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串墨玉手环。玉质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我为你这次修炼准备的礼物。带上吧,能滋养身心。”
花浦泽接过手环,套在手腕上。
“谢谢师傅!”
风拂过两人的头发,发丝缠绕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困在这里的人,牢牢缚住。
花秋双的偏心没有尽头。她看着花浦泽,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可以被重新来过的自己。
而每当她看向林一禾,看到那张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脸,所有的温柔便瞬间消散。
林一禾站在两人之外的廊下,她看着她们相拥的两人,双脚钉在地上。她想往前走一步,想喊一声母亲。
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花秋双抬眼,目光越过花浦泽的肩膀,落在她身上,好像无数次的这样做过,声音冷冰:
“废物。”
殿门“砰”地一声关上,林一禾浑身一颤。巨大的精神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来,她的认知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遇和辱骂中,变得支离破碎。
母亲该是什么样子?
她该用什么样的步伐,才能走进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她能当好一个母亲吗?
这些问题,林一禾在怀上孩子的时候,每天都在想。
怀孕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无休止的呕吐,整夜的失眠。情绪变得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能让她崩溃,她的身体逐渐浮肿,头发变得干枯分叉,她在房间里摆满了花瓶,每个花瓶里都插着花。
花枯了,烂了,生了虫,散发出刺鼻的腐烂,只有闻到这个味道,她的头皮才能稍微舒缓一点。
於晋每天都来,他说着那些重复的安慰的话,语气温柔。可林一禾听不进去,她的脾气越来越差,常常对着他大喊大叫。於晋从不生气,只是默默收拾好被她打碎的东西,再重新换上一瓶花。
林一禾躺在床上,腹部传来一阵一阵的绞痛。她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慢慢蠕动着。是孩子在踢她。
这样的疼痛,已经持续了将近八个月。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正常的。
这是每个女人都必须经历的。
可事实是,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平静地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腹部的剧痛最后一次席卷了她,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她没有等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
於晋推开门走进来,他给林一禾用的止痛药,早就失去了效果。他不知道她是痛晕了,还是已经死了。
但药效足够支撑到对外宣称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他弯腰,抱起床上浑身是血的女人。怀里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他恍惚想起,上一次这样抱着林一禾,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维走了进来。她是於晋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於晋抱着林一禾,跨过了岁月的更迭,沉沉缓缓似乎过了太多的时间,也没有磨灭掉他当时少年般的心情,他依旧不能认可往后数十年的身份,於晋依稀在他最明媚聪慧的时候,只记得自己是当初上山拜师过后的少年郎,最终层层缓缓,在阳光的错落下,隔着那一层忽飘忽动的尘,目光落在萧维身上。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花秋双那样有权有势的人,怎么会任由自己的女儿,落到这般地步。
她让林一禾承受这一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花瓶里腐花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