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父母。
那个女人,曾经胆小怕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母亲。那个男人,总是板着脸,很少笑的父亲。
她慌了,她不明白江忆莲为什么要带她来见他们。
那对夫妻没有看她们,他们直直地从两人身边走过,母亲走到桌边坐下。父亲在她对面坐下。他们开始说话,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今天长老提了,想把他的小女儿许配给文仁。”
“也好,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孩子。宗门里早就有闲话了。”
裴新巧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多日不见的父母,恐怕对她的生死,早就淡了吧。
江忆莲松开她的手,她走到那对夫妻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清脆。
那对夫妻瞬间定住,身体保持着说话的姿势。眼神空洞。身体和灵魂都像被抽空了。
他们忽然同时张大嘴。
一只黑色的虫子从母亲的舌头下面爬出来,接着,父亲的嘴里也爬出一只,虫子很小,身体蠕动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裴新巧睁大眼睛,她看着那两只虫子。又看向江忆莲。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为何……为何我父母他们嘴中会吐/出虫子?”
江忆莲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如今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用虫子来操控身体罢了。”
裴新巧摇头,她不可置信。
原来当年她的死,宗门里只传了失踪,原来从来没有人彻查。
原来这一切,都是於文仁做的。
那个傻弟弟。
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他怎么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
其实父母对她,也不算太差。
裴新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母亲面前。
这张脸,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出入,皱纹更深了。皮肤也松弛了。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她心里萦绕。
她居然还在妄想着,一家四口能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眼前的,只是两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是被虫子操控了很多年的傀儡。
究竟是多么缜密的心思,多么强大的力量,才能让全府上下,整个宗门,都没有看出来。
她的思绪平伏,再缓,落寂。所有的感伤都沉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江忆莲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
那两只虫子还在地上缓慢地蠕动着,腥臭味越来越浓。
裴新巧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地上蠕动的虫子上,百感交集。她没想到再次见到父母,会是这样的场景。
江忆莲低头看着脚边,她手指勾了勾,几片白色的花瓣从她袖中飘出,花瓣落在虫子身上,将它们裹住。
裹着虫子的花瓣缓缓升起,悬在她掌心。
她没有弄死虫子,花瓣在她掌心收拢,压实,展平,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江忆莲抬眼,她看向裴新巧,勾了勾手指。
裴新巧回过神,她走过去,站在江忆莲面前。
江忆莲抬手,将那张面皮轻轻贴在裴新巧脸上,指尖微凉,划过她的额头,鼻梁,下颌。面皮贴合皮肤,没有任何异物感。
原来的裴新巧,眉峰锐利,鼻梁高挺,唇线锋利。整张脸带着英气,现在眉形变得平缓,鼻梁稍矮,唇线柔和。
脸型从鹅蛋脸变成稍圆的杏脸,眉眼弯弯,带着温顺的气质,是扔在人堆里不会被注意,却看着舒服的模样。
江忆莲抬手,替她整理头发,手指穿过乌黑的发梢,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以后你就这样吧。洗脸不会掉。除非我专门撕下来。”
江忆莲转身,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她看着裴新巧的脸,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欣赏。
“这个控虫之术,我也会。虽不精巧,但应付日常足够,以后我会让这两个人对外宣称,你是他们新收的养女。再逐步瓦解於文仁的实力。最后让你做代理宗主。”
裴新巧垂着眼,睫毛颤动,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江忆莲抬手,指尖碰到桌面。
桌面泛起细密的纹路,纹路向中心聚拢。她抬手。一本线装书从桌面下浮出来,书皮泛黄,边角磨损。
“这小子藏得倒挺深。不过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出我的感知。你父母就是被这本宗法害的。这本功法现在的主人是谁,想来你也知道。只可惜这是半本残卷。另外半本不在这里,我也拿不到。这里只剩半本。你可以让那个孩子学。你感兴趣也可以学。只是人学多了,会走火入魔。至于妖,学了只会涨功力。”
江忆莲的语气很平淡,她没有说实话。走火入魔只是借口,人修炼妖族功法,会折寿,会灵力外泄。
久而久之,身体承接灵气的能力会下降。灵力满溢时无法突破,身体便会出现裂痕。修行就此尽毁。
裴新巧看着那本泛黄的书,她缓缓走过去。伸出手,接过书。
指尖碰到粗糙的书皮,上面有虫蛀的痕迹。
她后退一步,对着江忆莲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江姑娘。”
那些兜兜转转的委屈,那些曾经想不开的执念,终究无法释然,她只是再也想不起於文仁小时候的样子。
再也无法把那个会跟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胳膊撒娇的弟弟,和现在这个弑姐杀亲的人,联系在一起。
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纸哗哗响。
地上的黏液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印记,几片花瓣飘落在上面就像溶解了一样,随着星光点点的消散,一切又恢复如初。
裴新巧抓着那本残卷,指尖用力,书皮被捏出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