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画纸,一片紫藤花瓣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宣纸上,正好落在昌玉宸刚画好的那朵紫藤花旁边。
昌玉宸抬头,看见窗外开满花的紫藤树,笑了起来。
江忆莲其实觉得哪怕就算是骗昌芊,昌芊也只会疑惑一下,然后很快接受真正的事实,再淡淡来一句。
“我知道了。”
昌芊性子向来如此。
江忆莲靠在院外的紫藤树干上,指尖捻着一片刚落下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慢慢碾碎,紫色的汁液染在指腹。
她看着院门的方向,心里清楚,昌芊和自己像,又不完全像。少了情感的牵绊,便多了许多自在。
所以她从没想过让昌芊背负那些莫名的血海深仇。昌玉宸当年执着地要让昌芊杀了於文仁,江忆莲也算是间接成全了。
那些经历的坎坷,在她眼里算不了什么。
昌芊的生父是於文仁,昌玉宸和於文仁经历的所有事,在江忆莲的生命里,不过是弹指一瞬的时光。江忆莲倒是佩服昌玉宸,当年妖族聚居的山谷里,到处都在传山外有个活了千年的仙人,能实现任何愿望。
昌玉宸听了那些妖怪的三言两语,拖着一身贯穿胸腹的伤,走了数个月,跪在了她的面前。
江忆莲宁愿相信那个传闻是真的,怎么会有人傻到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仙人的传闻?
可偏偏昌玉宸就是这么傻,也正因为她傻,她们才会相遇,昌芊才能平安健康地诞生下来。
后来江忆莲带着年幼的昌芊四处游历,外面的风光正好,山川河流,市井烟火,昌芊就乖乖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从不乱跑,也从不提问。
她的外貌是五六岁的孩童,内里的灵魂,从来没有太多起伏。路过河边,别的孩童在水里打闹嬉笑,昌芊就站在岸边,看着水面的波纹,一动不动。
江忆莲给她买糖葫芦,她就伸手接过,慢慢吃完,把竹签扔进路边的竹筐,转身继续跟着。
江忆莲有时候会觉得无聊,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的起伏,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生死,她想起景在云,她已经有百年年没有复活景在云了,后山那棵树,她亲手栽下的,长了百年,已经合抱粗。
她一直没有动手雕刻景在云的模样,她告诉自己,不能死死抓住这一个人不放,她需要拥有更多新的情感。
可景在云是她的初恋,确实难以割舍。
只是景在云已经死了太多次,每一次复活,她都要重新认识江忆莲。到后来,江忆莲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已经麻木了。
难得有一段空闲,她去找过於原,那个徒弟从来都不听话。她说往东,於原偏往西。
可最后於原还是为了那个男人,宁愿死也不愿意向自己求最后一声呼喊。如今於原的后代,就是昌芊。
昌芊太听话了,听话到江忆莲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她站在风里,看着远处的云慢慢飘走。她在想,难道她所有情感的调动,都一定要非景在云不可吗?
喜欢上这样一个女人,难道就是对的吗。
景在云的情感浓烈,靠近能感受到暖意,远离便会觉得空落。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昌芊走了出来,头发上沾了一片紫藤花瓣。她走到江忆莲面前,微微低头。
江忆莲收回思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悲伤,也没有释然,只有一贯的平静。
“你……想不想见一下我的小恋人?”
昌芊抬起头,看了江忆莲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别的话。
江忆莲移开视线,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反应。可每次开口前,还是忍不住期待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最后得到的还是这样淡淡的回应,便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江忆莲转身,带着昌芊往无名宗的方向走,她们没有回住处,径直进了后山的林子。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江忆莲抬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光一闪,那棵她栽了百年树应声倒地。
她收了剑,拿出刻刀和刨子,开始处理树干。先去掉多余的枝叶,再削出大致的人形轮廓。昌芊就坐在旁边的一块青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第一天,江忆莲雕出了身体的轮廓。
第二天,她开始雕琢五官,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上沾了厚厚的木屑。
昌芊一直坐在那块青石上,没有动过地方,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两天后,一个活灵活现的人形出现在两人面前,依旧是木头的质地。
江忆莲放下刻刀,伸手把木头人抱了起来。她的手臂收紧,把木头人贴在怀里。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木头人的脸上,眉眼清晰。
“这就是我的小恋人,我最爱的孩子。”
昌芊的目光落在木头人的脸上,停留一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江忆莲侧过头,吻上了木头人的嘴唇,没有声音。
下一秒,木头人身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从嘴唇开始,慢慢蔓延到全身。一道柔和的白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木屑纷纷落下,落在地上,化为细小的光点,消失在空气里。
白光散去,景在云站在原地,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树木,又看了看抱着她的江忆莲。
“你是……”
江忆莲看着她,眼神柔和。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不一样的神情。
“我是你师姐。”
景在云木讷地点了点头。
昌芊站在青石旁边,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她跟着江忆莲百年以来,第一次见到江忆莲这样的眼神。
不过,她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她接受了眼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