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忆莲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於原,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於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江忆莲平静的脸,心里又急又委屈。这么多年,师傅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脾气,从来没有拒绝过她任何要求。
这是第一次,师傅这么坚决地拒绝她,甚至说出要把她关起来的话。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凌霄宫?那里也是你的家啊。”
江忆莲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於原的头。她的手很凉,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
“孩子,你要听话。”
这句话很轻,却是狠狠的落在了於原的心上。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江忆莲的眼睛,知道师傅已经下定了决心,再怎么争辩也没有用。
那天晚上,於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她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不通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她也知道,师傅说得出做得到。如果她再坚持,师傅真的会把她关起来。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师傅把她抱回来,给她治伤,给她请最好的师傅,给她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师傅已经给了她太多了,她不能再任性了。
天快亮的时候,於原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於原就起床了,她洗漱完毕,走到江忆莲的房间门口。江忆莲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浇花。
於原走到她身后,小声说。
“师傅。”
“昨天晚上是我太任性了,出言顶撞了师傅。弟子认错。”
“但是弟子确实想要组建凌霄宫。弟子人微言轻,没有师傅的资助,肯定做不成。”
江忆莲放下手里的水壶,转过身。她看着於原低着头的样子,伸手拉过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我知道你的想法。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你选好一处地方,过些日子我就让人去修建。”
於原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江忆莲,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师傅!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江忆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或许是江忆莲真的放了这个小姑娘自由,於原一头扎进凌霄宫的事务里,一待便是数月不回。
江府的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下人每日按时打扫,柳师傅偶尔会来院子里练一会儿剑。
这天,江忆莲听说城西要办七日灯笼展,各式花灯挂满整条街,夜里还会放河灯。她提前让人备好了马车,想着等於原回来,带她去看看。
傍晚的时候,於原终于回来了。她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那把黑剑,风尘仆仆。江忆莲迎上去,刚要开口说灯笼展的事,於原先一步开口了。
“师傅,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我有心仪的人了,我想把他赘回来,做我的夫君。”
江忆莲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於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惊。建立宗门才不过半年,这么短的时间,她不仅把宗门搭了起来,连亲事都定了。
这样的大事,她竟然从一开始就瞒着自己。
一种不安在江忆莲心头慢慢散开。事情渐渐失控了。以前她养过的孩子,都是她亲自挑选的良人,性格本分老实,知根知底。
她从没有放手让孩子自己去谈过恋爱,更何况认识不过半年,能了解多少呢?
江忆莲沉默了片刻,说:
“让我见见他吧。”
於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师傅,你同意了!”
“既然是徒儿喜欢的人,我有什么不同意的呢。”
江忆莲后来无数次后悔说出这句话,次日,於原把那个男子带回了江府。江忆莲抬眼看向他的瞬间,就看到了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因果线。
那些线密密麻麻,一端系在他身上,另一端死死地缠在於原的脖子上。
这个人是於原的劫,他注定要害死於原。
江忆莲不是君子,也从来不信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天晚上,她直接拉着於原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这个人不是好人,你真的要跟他结婚吗?”
於原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师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见了他一面就这么说他。他虽然长得有些阴柔,但是我是真心喜欢他的。而且我跟他已经在一起小半年了,我很了解他。”
江忆莲心里疑惑,凌霄宫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号人,还不如城里大一点的客栈人多。於原每天忙着处理宗门事务,怎么会跟一个人谈了小半年的恋爱,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心里觉得,这个孩子确实顽劣,很不听话。她有些恍惚,这个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听话的呢?
好像是从她第一次拿到比剑第一开始,又好像是从她提出要建宗门开始。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她吧。江忆莲想,她倒要看看,於原的劫,会害她到哪一步。
实在不行,自己再出手救她,让她幡然醒悟,然后杀夫证道,也未尝不是一条路?
“你打算何日成婚?”
“我看过黄历了,下月初三就是正道吉日!”
“这么……急的吗?”
於原走过去,抱住江忆莲的胳膊,晃了晃。
“师傅,我真的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他跟我一样都是孤儿,都孤苦伶仃的。我一跟他对视,就觉得我此生非他不可了。”
江忆莲实在犟不过这个小徒弟,最终还是点了头。
下月初三,婚礼如期举行。
凌霄宫的前院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喜字。地上铺着红布,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正厅。院子里摆了百八十多桌酒席,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酒肉和熏香的味道。
於原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嫁衣是用最好的云锦做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她头上戴着赤金的凤冠,上面缀着几十颗珍珠,走路的时候,珍珠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脸上施了脂粉,嘴唇涂得鲜红。
整个人容光焕发,眼睛里闪着光。
她的夫君,穿着一身同色的喜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红色的云纹。他的皮肤很白,眉眼细长,嘴唇很薄。他站在於原身边,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来的客人不多,大多是凌霄宫的弟子,还有几个於原在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弟子们围在院子里,大声说笑,喝酒划拳。
整个院子都闹哄哄的。
江忆莲没有坐主位,她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独自坐着。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在满目的红色里,显得格外突兀。却没有人注意到她。
拜堂的时候,司仪高声喊着“一拜天地”。於原和他并排站着,对着天地鞠躬。“二拜高堂”的时候,於原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江忆莲。
她对着江忆莲,点了点头。
江忆莲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
於原抬起头,对着江忆莲笑了笑。然后她转过身,和夫君对拜。
礼成!
弟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扔起了花瓣,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落在於原的凤冠上,落在夫君的喜服上。
於原牵着沈清和的手,挨桌敬酒。她走到江忆莲这一桌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师傅。”
江忆莲抬起头,看着她。
“新婚快乐。”
她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於原笑了笑,拉着新婚丈夫,走向下一桌。
江忆莲坐在原地,看着满院的红色,看着於原忙碌的身影。风从院子里吹过,带着酒气和喜字的墨香,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江忆莲坐在角落里,看着满院走动的人。每个人身上都缠着密密麻麻的线,红的黑的灰的,缠在一起,乱成一团。
她从未见过这么杂乱的因果线。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礼成之后,江忆莲没有留下喝喜酒,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了凌霄宫。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於原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直到一周后才抽出时间回江府。她推开门,看到江忆莲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师傅,你那天怎么那么早就走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
江忆莲睁开眼睛,看着她。
“还是喜欢待在家里。”
於原和丈夫十分恩爱,凌霄宫的规模越来越大,弟子已经有上千人了,柳师傅也留在了凌霄宫,帮着於原教导弟子剑法。
日子过了小一年,於原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江忆莲赶到凌霄宫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於原躺在产床上,额头上全是汗,她平日里身体健硕,生产还算顺利。
江忆莲从稳婆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很小,闭着眼睛,正在睡觉。
“师傅,你来了。你觉得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跟你姓吧,叫於容延。”
“好!就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好!”
丈夫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於原立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丈夫低下头,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当天晚上,丈夫在房间里,跟於原提起了这件事。
“容延毕竟是男孩子,还是跟我姓比较好。以后他继承凌霄宫,也名正言顺。”
於原正在给孩子喂奶,听到这话,抬起头,看着他。
“我生的孩子,自然是跟我姓。管他是男儿还是女儿,生下来都是我於家的人。”
丈夫没有再说话。
日子又过了一年零七个月。
那天於原提前从外面回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推开自己卧房的门,看到了床上的两个人。
房间里很安静,於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那个女人她认识,是几个月前刚入宗门的外门弟子。
丈夫背对着她,没有发现她进来。
於原没有喊,也没有冲进去,她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走出凌霄宫,一路往江府跑,她跑得很快,风灌进她的衣服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砸在地上。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跑到了江府的门口,她推开门,冲进院子里,扑到江忆莲的怀里,放声大哭。
江忆莲正坐在石桌旁看书。她放下书,伸手,轻轻拍了拍於原的后背。
於原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抬起头,看着江忆莲,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师傅……他骗我……他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的……”
江忆莲拿起旁边的帕子,递给她。
“既然如此,这也算缘分。你跟那个女子结拜为异性姐妹吧。若是她生的孩子是女儿,就立为下任宗主。至于那个男人,我建议杀了。”
於原的哭声一下子停了,她看着江忆莲,眼睛红红的。
前面的话,她都可以答应,可是最后那一句,她做不到。
就算这个男人背叛了她,这毕竟也是她曾经真心爱过的人。
当天下午,於原回到了凌霄宫。她废掉了丈夫的武功,打断了他的双腿。
然后把他锁在了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他出去。
丈夫躺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他哭喊着於原的名字,一遍一遍地说自己错了,求於原原谅他。
於原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七日后,於原选了一个吉日,和那个女子结拜为异性姐妹。
结拜仪式很简单,就在凌霄宫的大堂里。没有请外人,只有几个核心弟子在场。
两人并排站着,对着天地牌位,磕了三个头。
“我於原,今日与你结为异性姐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我苏晚,今日与於原姐姐结为异性姐妹。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仪式结束后,弟子们都退了出去。大堂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於原看着苏晚,说。
“以后你就住在我隔壁吧。孩子生下来,我会视如己出,当然,还是跟着我姓。”
苏晚点了点头,对着於原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姐姐。”
於原转身,走出了大堂,她提着一个食盒,往后院的小屋走去。
小屋的门是锁着的,於原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光。丈夫躺在地上的草席上,听到开门声,立刻坐了起来。
於原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青菜,还有一碗汤。
丈夫看着食盒,突然伸手,把食盒打翻在地。米饭和菜撒了一地,汤洒在了於原的鞋子上。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勾/引的我!你明白了吗!其实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根本就不想犯这样的错误!分明是她抢了我!你愿意听我解释吗?你为什么都不可怜我呢?”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
他拖着断腿,想要爬过来抓住於原的裤脚。
於原看着他,她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悲凉,她看着这张曾经让她心动的脸,现在只觉得陌生。
她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眼泪。然后从腰间拿出一根更粗的铁链,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把铁链套在了他的脚踝上。
然后用锁,牢牢地锁死。
铁链的另一端,钉在了墙上。
丈夫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可是他的武功已经被废了,根本没有力气。虽然这个男人他原本的功夫也不怎么强。
於原直起身,看着他。
“你只会有我,你也只能有我。”
她说完,转身走出了小屋。她关上了门,然后再次锁上了锁。
江忆莲在江府里,知道了这一切。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於原为了这个男人,一次又一次地不听自己的话。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书页。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自己轻轻的呼吸声,带着一点疲惫,她很困,但是她却不想睡。
被背叛了也愿意承受吗?
这就是爱吗?
要爱到这种地步,死亡也不愿意面对吗?
半年后,苏晚生了个女儿。
於原抱着刚满周岁的於容延,站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她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说。
“容延,这就是你的妹妹。”
於容延歪着脑袋,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一脸迷糊。
“不是母亲生的,为什么会是我的妹妹?”
於原摸了摸他的头,重复了一遍。
“这就是你的妹妹。”
这个女孩取名於念安。无论是武艺天赋还是悟性,她都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大截。三岁开始练剑,五岁就能完整地打出一套基础剑法。柳师傅常说,於念安的天赋,比当年的於原还要好。
过了不到十年。
凌霄宫的规模又扩大了数倍,已经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宗门。於原每天忙着处理宗门扩建的事,和其他门派结盟,筹办三年一度的天下比剑大会。
她常常忙到深夜才能休息。
但是无论多忙,隔天夜里,她都会去后院的那间小屋。
小屋的窗户被木板钉死了,里面常年不见阳光,但是却没有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霉味。这里依旧收拾的干净,前夫躺在宽大整洁的床上,头发之间多了些白发,胡子也刮的干净,於原亲手为他刮的。
他的双腿早就废了,只能在地上爬。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又来了……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放过我吧……”
於原走到他面前,随手撕了他身上的旧衣服。
“这不都是你逼我变成这样的吗?”
“如果当初你没跟那个女人上/床,你现在依旧是风光的凌霄宫夫君。你的儿子也会是堂堂正正的继承人,而不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不过我都无所谓,毕竟那个孩子也跟我姓,也算是留着我的名了。”
前夫突然激动起来,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你这个疯子!你就那么死命地听你师傅的话吗?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
於原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她伸手,掐住了前夫的脖子,微微用力。
“你不能说我师傅的半分坏话。否则,我会把你的舌头也给拔了。”
前夫的脸涨得通红,喘不过气来,於原松开手,看着他剧烈地咳嗽,痛苦地流泪。她俯下身,搂住了他,轻轻亲吻了他的脸颊。
“我爱你,你不明白吗?”
“我恨你!我恨你!”
前夫嘶吼着,一口咬在了於原的肩膀上。
於原没有躲,她任由他咬着,直到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江忆莲说这个男人是於原的劫,不是没有道理的。就算被逼到这个地步,他还是死性不改。
这天下午,九岁的於容延拿着一把小木剑,在院子里练剑。他练得累了,就跑到后院去捉蝴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间小屋的门口。
前夫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立刻爬到门口,隔着门缝喊。
“容延!容延!是爹!爹在这里!”
於容延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他歪着脑袋,说:
“我爹早就死了。我娘说,我爹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我没有死!我就是你爹!我是你的亲爹!”前夫急切地喊着,“容延,你开门,让爹看看你。爹好想你。”
於容延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股香薰的气味扑面而来。於容延捂住鼻子,后退了一步。前夫从里面爬出来,看着眼前的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容延,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於容延的脸,於容延又后退了一步。
前夫的手僵在半空,他收回手,擦了擦眼泪,说。
“容延,爹知道你娘恨我。但是爹是真心喜欢你娘的,也是真心喜欢你的。过几天就是你娘的生辰了,爹准备了一份礼物,想要送给她。但是爹出不去,你能不能帮爹一个忙?”
於容延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一包安神的药粉。你娘最近总是失眠,你把这个放进她晚上喝的汤里,她就能睡个好觉了。这是爹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那个男人想着之前那个神秘人偷摸给自己说的话,希望这个药粉有效!
只要能够报复那个女人,只是让那个女人无功尽失的药粉而已,我要让那个女人感受到和我一样的痛苦!
前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於容延。
於容延接过纸包,看了看,他年纪小,不懂事。他看着前夫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当天晚上,於容延趁着厨房没人,把那包药粉倒进了於原的汤里,还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
於原忙了一天,回到房间,端起汤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没过半个时辰,她突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她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
“娘!娘!”
於容延冲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於原,吓得大哭起来。
苏晚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她看到於原的样子,脸色大变,立刻派人去请大夫,同时派人去江府,请江忆莲过来。
大夫来了,把了脉,摇了摇头。说中的是剧毒,已经无力回天了。
於容延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娘!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把药粉放进汤里的!是那个男人让我放的!他说那是安神的药!”
於原躺在地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听到儿子的话,伸出手,招了招手。
“容延……过来……”
於容延爬过去,扑到於原的怀里。
“娘!我错了!我不该相信他的!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於原轻轻搂住了他,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
“不怪你……不怪你……娘不怪你……”
就在这时,江忆莲推门走了进来。
房间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江忆莲,於原,还有哭个不停的於容延。
於原看着江忆莲,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江忆莲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於容延的头,然后把他抱起来,交给了门口的苏晚。
她关上门,走回床边,看着奄奄一息的於原。
“我可以救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事情。你把他杀了吧。”
於原闭上眼睛,狠心咬了咬牙。
“师傅,我……不愿见他死。”
江忆莲皱起了眉,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可是他都要你的命。”
“师傅,真的对不起你的救命和栽培之恩。但是……”
於原睁开眼睛,看着江忆莲,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师傅,原谅弟子的任性吧。”
江忆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丹药,掰开於原的嘴,喂了进去。
於原下意识地动了动喉咙,把丹药吞了下去。
她立刻抓住了江忆莲的手,慌乱地喊。
“师傅!你不要杀他!”
江忆莲轻轻抽回手,摸了摸她的头。最终也只说了三个字。
“傻孩子……”
於原死死抓住江忆莲的衣角,苦苦哀求。眼泪打湿了江忆莲的衣服。
“师傅,你放过他吧……求求你了……”
江忆莲叹了口气。
“好吧。但是事不过三。如果你再因为他出什么事,我都不会再救你了。”
於原松开手,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谢谢师傅……谢谢师傅……”
江忆莲站在床边,看着她痛哭的背影。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房间里一片昏暗。
孩子们渐渐长大,於原在宗门大典上,当众立於念安为下一任掌门人。
於容延站在弟子队列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母亲唯一的儿子,凌霄宫的宗主之位,理所当然是他的。
大典结束后,於容延冲进了於原的书房。
“娘!为什么!为什么宗主之位是她的不是我的!”
於原坐在书桌后,看着面前涨红了脸的儿子。她放下手里的毛笔,说。
“可惜你只是个男人。如果你是女孩,也能继承宗门之位。凌霄宫的规矩,宗门之位只传女不传男。”
“娘!”
於容延往前冲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我是你的亲生儿子!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於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品德为上,能者居之。你的品性,你的武功,你的功课,事事都不如你的妹妹。你何来的脸面,说出这样的话?”
“我从小到大,是这么教你的吗?”
於容延看着母亲冷漠的脸,突然撒泼打滚起来。他坐在地上,又哭又闹。
於原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冷,她竟模糊地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了那个男人的影子。一股恶心感从心底涌上来。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
她不明白,自己悉心教导了十几年的儿子,以前那些乖巧懂事,难道全都是装的吗?
因为这件事,於原忧愁了很久。
江忆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看於原,她坐在江府的院子里,看着风吹落的花瓣,心里还在想着当年的事。
明明那个男人不是好人,明明他两次要置於原于死地,为什么於原一颗心,就死死地要他活着一口气呢?
其实她自己私下也没少折磨那个男人吧。难道一定要活着才算痛苦吗?
活着才能报复吗?
可是活着,就会生出很多无法预料的事端。
而且只要那个男人活着,於原身上那条纠缠的黑色因果线,就永远不会断。
难道这就是自己偏爱於原,而产生的结果吗?
江忆莲轻轻叹了口气。
几十年一晃而过。
凌霄宫确实发展得很大,弟子已经过万,成为了江湖上第一/大宗门。可是於原因为心结难解,修为一直停留在金丹期。
金丹期本来能活五百年,可是於原在一次修炼中走火入魔,伤了根本,如今她才一百一十二岁,却已经油尽灯枯了。
好几个大夫都来看过,都摇着头说,最多还有半月的时间。
於原特别庆幸,当年听了师傅的话,立下了於念安作为下一任宗主。如今於念安才三十多岁,就已经登上了天下天骄榜的榜首。
其他宗门愿意和凌霄宫合作,大多也是看在这位未来宗主的面子上。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脸面去见江忆莲,如果师傅不主动找她,她是绝对不会踏过江府的大门一步的。
这天夜里,月光很暗。
於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衣裳,她走到后院,推开了那间小屋的门。
屋子里还是和几十年前一样,潮湿,阴暗,弥漫着她点的香薰的味道。
前夫躺在床上,听到开门声,慢慢抬起头。他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的舌头早就被於原拔掉了,不能说话。
於原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眉眼。他的皮肤很粗糙,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
感受到她的触碰,他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於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折腾了一辈子,把两个人都弄得这么狼狈不堪。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爱这个男人什么。
她俯下身,轻轻吻过他的眼睛,然后掰开他的下巴,吻过他的唇。
男人发出一声哽咽的呜咽。
“我真的想不通你这个脑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你可真是傻子。我这么爱你,你怎么就不能试着爱爱我呢?”
於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惜啊可惜。”
“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一个好消息。我的生命要终结了。我走火入魔了,要走到尽头了。”
听到这句话,男人突然有了剧烈的反应,他拼命地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睛里涌出来。他伸出干枯的手,紧紧地抱住了於原。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
於原忽然笑了。
“难得啊。你很高兴吧?”
男人还是摇头,他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於原犹豫了一下,伸手把他从草席上拉起来,按在了床上。她慢慢剥去了他身上破旧的衣服,男人没有反抗,只是身体僵硬地躺着。
於原也脱下了自己的衣服,躺在了他的身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浓重的呼吸声。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他们没有说话。几十年的爱恨纠缠,到了最后,只剩下沉默的触碰。
於原的手划过他身上的伤疤,那些都是她留下的,他的手也轻轻放在了於原的背上,动作笨拙而迟疑。
天慢慢亮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微弱的光线照进了小屋。
於原感觉到自己的手渐渐变得无力。她来之前,已经立下了遗嘱。
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他睡得很沉,眉头却还是皱着。
於原伸出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脖子。然后缓缓收紧。
男人猛然惊醒,他睁开眼睛,惊恐地看着於原。他的手胡乱地挣扎着,想要推开她。可是他的武功早就被废了,双腿也断了几十年,根本没有力气。
於原看着他的眼睛,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手没有松。
男人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深紫色的淤青。
於原松开手,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她闭上眼睛,最后想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倒在血泊里,一个穿着浅橘色衣裳的女人,向她伸出了手。
日后,於原的死讯传遍了整个江湖。
她的遗嘱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与夫君同葬。
江忆莲站在江府的院子里,看着远处凌霄宫的方向,那里升起了白色的丧旗。
风从她的耳边吹过,带着远处的哀乐声。
江忆莲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
“傻孩子。”
其实很多事情,於原到死都没有处理干净。凌霄宫内部,早就藏着一批想要夺权的人。当年於原中毒,后来修炼走火入魔,都有这些人在暗中动手脚。
江忆莲都知道。
她没有出面,只是在於原下葬之后,动了一点小手段,那些暗中策划的长老和弟子,一/夜之间,全都因为修炼走火入魔,暴毙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忆莲一直在等,等於原在最后关头,拿着那块黑色的令牌,喊她的名字,只要她喊一声,自己就会出现。
会治好她的伤,会帮她清理掉所有的麻烦。
可是直到最后,於原都没有来。
她选择了自己的结局,和那个纠缠了一辈子的男人,一起死在了那间阴暗的小屋里。
江忆莲很难过,但是这一次,她难得说到做到。她同意了,也接受了於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做出的选择。
於念安在江忆莲的注视下,慌忙上任,她穿着宽大的宗主服,站在大殿上,脊背挺得笔直。没过多久,她就显露出了过人的手腕和魄力。凌霄宫的动荡,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上任仅仅五年,於念安就在宗门大典上,当众宣布,将宗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哥哥於容延。
她自己,则退居长老之位,辅佐哥哥处理宗门事务。
这个决定,在宗门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无数人反对,吵得不可开交。
於念安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剑,一剑斩断了大殿前的石柱。
所有的声音,瞬间都消失了。
江忆莲站在山门外,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也想不通,这两个孩子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是她已经决定,不再插手了。
毕竟孩子长大了,都有自己的主见了。
她转身,离开了凌霄宫,从此之后,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四百年。
江忆莲在这一百年里,又陆陆续续收养过几个孩子。
他们长大成人,离开江府,去过自己的生活。现在,她身边带着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是她在路边捡到的,很听话,也很黏人。
这天,江忆莲牵着小姑娘的手,在街上走。路边有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得唾沫横飞。
“话说那凌霄宫的祖传黑剑,可是当年开宗祖师於原真人,拼死从万军之中夺来的!谁能得到这把剑,谁就能成为天下第一!可惜啊,就在上个月,这一任掌门,也就是於容延真人的第/四代子孙,非要带着剑去黑虎洞降妖。结果呢,人也死了,剑也丢了!到现在,尸体都没捞出来!”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
江忆莲的脚步顿住了。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很多很多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抱着一把黑剑,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那把剑,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
竟然就这么,被她的子孙,随意地弄丢了。
江忆莲低头,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乖乖在这里等娘一下好不好?娘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她把小姑娘安置在街边的客栈里,给她留了很多点心。然后转身,寻着那把剑的因果线,消失在了原地。
黑虎洞阴气很重,洞口弥漫着黑色的雾气,里面时不时传来妖怪的嘶吼声,地上散落着很多白骨,都是这些年进来寻宝的人留下的。
江忆莲施了一个隐身术,走进了洞里。
洞的最深处,那把黑色的剑,正插在一堆白骨的胸口。
白骨保持着双手抱剑的姿势,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了。
周围游荡着几只低阶的妖怪,不敢靠近那把剑。
江忆莲走到剑前,她伸出手,没有碰剑。只是指尖凝出一道金色的符文,贴在了剑身上。
然后她后退几步,双手结印,念动咒语。
地面裂开,黑色的岩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把剑和那堆白骨,一起封在了地下。
永远不会再有人找到。
江忆莲做完这一切,转身走出了黑虎洞。
天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洞口的阴气。
她一个瞬移,回到了客栈的房间里。
小姑娘正坐在床边,揉着眼睛。看到江忆莲回来,她立刻张开胳膊,扑了过来。
“娘……”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我饿了……”
江忆莲伸手,接住了扑过来的小姑娘。她把小姑娘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好,娘带你去吃早饭。”
她牵着小姑娘的手,走出了客栈,清晨的街上,已经有了很多行人。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传来豆浆和油条的香味。
江忆莲回头,看了一眼黑虎洞的方向。
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执念,都已经被封存在那片黑暗的地下了。
风从街上吹过,带着早点的香味。江忆莲握紧了小姑娘的手,一步步,朝着阳光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