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阮秀,一步步走向后院。事先准备好的黑漆棺材就停在那里。两个弟子垂着手站在旁边。花浦泽把阮秀放进棺材里。有人端来干净的衣物,有人拿来殓布。
她们给阮秀换好衣服,整理好仪容。钉棺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开。
花浦泽站在棺材旁边,闭了眼,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旁边的厢房。她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毛笔。
她开始写信,一封接一封,安抚那些丧失了孩子的父母,还有那些卷入虫灾的普通老百姓。
阮秀从一开始,身上的毒就是无解的。除非以蛊作毒,这也只是延续了她的命,只是多了十几年而已,等到蛊虫将她的身体蚕食完,阮秀一样会死。
只不过多几十年寿命,又何尝不是希望呢?万一呢?
万一之后这个病又找到可以医活的方法呢。
花浦泽自然会抓住所有希望,她能保证大部分人不会死,只是牺牲几个小部分的人,也无伤大雅吧。
景在云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她记下了每一条岔路,每一个院门的位置。她脚步顿了顿,转身朝着饭堂的方向走去。
她习惯性地去找昌芊,也或许是突然想到了昌芊。
她身上还穿着沾血的衣服,闯进饭堂的时候,不少人发出惊呼。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敢说话。她们默默端着碗筷,往两边退开,给景在云让出一条路。
昌芊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看到了景在云。
昌芊马上站起来,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她迎着景在云走过去,脸上带着笑。
昌芊说:
“你怎么专门来找我了?有事情唤我一声,我便马上来了!”
景在云说:
“你现在还在吃饭?”
昌芊说:
“我吃完了,正准备走呢。”
景在云点点头,她扫了一眼周围投来的目光,发现自己身上这身衣服不妥,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
景在云说:
“我在门口等你。”
昌芊点了点头,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碗筷,走到后厨门口,把碗筷放进了水盆里。
昌芊很快就赶了出来。
景在云背对着她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影。
景在云淡淡地说:
“我们换个地方再讲吧,这里人有点多。”
昌芊说:
“好的!”
景在云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讲。她看着昌芊脸上的笑,不知道她是见了自己开心,或是因为别的原因。今天所有人都面色沉郁,只有昌芊脸上带着这样的笑,确实有些诡异。
一种不安的感觉笼罩在她的心头。她抬起手,举到半空的时候,却忘记了自己要抬起手来做什么。
她放下手,转头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旁边一个空院子里。院子角落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她们两个坐在石凳上面。
后面的草丛里面,有一些淡黄/色的小花张开着。有一只蜜蜂坠在一朵花上面,把花茎压弯了。蜜蜂振动翅膀,飞了起来,又扒到旁边另一朵花上面。
景在云说:
“你活了多久了?”
昌芊说:
“这个啊,我没有细算诶。如果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活了将近有五六百年吧。”
景在云说:
“那你的寿命……”
昌芊说:
“我跟江小姐一样,拥有与天同寿呢。”
昌芊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细细地讲着。
景在云没有说话,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和师姐与天地同寿。可是为什么,昌芊也是呢。
难道说师姐在欺骗自己。
可师姐不是那样的人,那她也不知道这个事情该怎么去解释。
景在云想,看来只有自己才会傻傻的相信那些人给自己讲的话。可是,五百多年前的话,如果那个时候自己还同师姐在一起的话,那自己又是活了多久了。
而且就算是昌芊有同师姐一样绵长的寿命,那为什么师姐还要困住自己。
为什么要留下自己?
这个答案,对于她来说不是确切一定要知道的。但是如果没有答案,那谁又给她漫长的生活来点慰藉,让她如何明白自己在这段关系之间的取舍。
她不是想要否认掉或者推开掉这段关系,她只是想要通过这段关系来知道自己,知道一个属于自己,可以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的解答。
景在云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继续支撑下去。
可是怎么才能算呢?
景在云抬起头,看向天空,西边的太阳摇摇欲坠,颜色变成了深橘色。东边的天空,月亮缓缓升了起来,是一抹小小的圆。
太阳还沉在天边,月亮却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她好像很少这样认真地观察过太阳,原来太阳和月亮,也能同时出现在一片天空。
昌芊说:
“景小姐,你在看什么呢?”
景在云说:
“我在看月亮为什么不能时时长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