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有人的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江大夫的脸就在她眼前,离她的鼻尖只有半寸。
她吓得连连后退,忘了呼吸。她的脸瞬间煞白,脚下被地上的稻草绊倒,重重跌坐在地上。
江大夫往前探了探脑袋,又慢慢收回去。她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的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邪术?”
跌坐在地上的人眼睛一翻,身体一僵,直挺挺晕了过去。
江大夫蹲下身,伸手把她扶起来,交给旁边两个呆站着的年轻人。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通道走了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地窖里的人才重新开始呼吸。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凌乱的院子里,风卷嫩叶吹过。景在云抱着阮秀,坐在地上。她的手按在阮秀的胸口,血从她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阮秀的胸腔塌下去一/大块,肋骨全碎了。她的内脏混着血,从伤口处流出来,沾在景在云的衣服上。景在云的白色道袍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来,滴在地上,和之前的血洼连在一起,漫过了她的鞋尖。
景在云能感觉到阮秀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她的皮肤失去了温度,变得僵硬。
她的头发沾着血,贴在脸上。
花浦泽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正在下达命令。她让两个巡逻队员用厚布裹住虫子的尸体,抬到镇外的空地上烧掉。
她让几个队员去地窖维持秩序,分批给居民分发饮水和干粮。她让药房剩下的两个学徒继续守在灶前,把今天预定的药全部煮完,按时送到各家各户。
花浦泽的声音平稳,语速均匀,没有一丝波澜。
“今天晚上戌时,所有留在府上的人,到大厅集合。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若是有人害怕,不愿继续留下,可以到此签下承诺书,承诺永不外传此事,即刻便可离开云源镇。离开之后,不得再踏入云源镇半步。”
队员们依次领命,转身散开。院子里只剩下景在云和阮秀。
花浦泽看了景在云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下台阶,离开了这里。
景在云就那样抱着阮秀,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抱着她。她只是不想放手。
她有很多话想问阮秀,想问她自己当年的事情,她对当年并非并不是不好奇,她只是压着了,只是觉得那样突然去问阮秀的话,会变得很奇怪。
看着怀里的人已经被血染的模糊的脸,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时候,又懊恼又控诉自己,如果再快一步,阮秀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她总是慢一步。
从无名宗下山的时候,以为自己能阻止这一切。她以为自己带着师门的法器,有着百年的修为,就能保护这些凡人。
可是现在,她只能抱着一具逐渐冰冷的残尸。
如果她刚才没有去找了个冒牌货,如果她能早一刻钟赶到这里,如果她的灵力能再强一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阮秀就不会死。
她救过阮秀一次。虽然那不是属于他的记忆,但或许也能属于曾经这个身体共用的那一张脸。
如果是以前的景在云,他会让人受伤吗?他会让人眼睁睁的看着从他手里面跳脱的生命,然后逐渐平息?
景在云只恨自己不是景在云,他无所不能,但也无能为力。
可是她错了。
她没有师姐那样的神力,师姐可以挥手让枯木逢春,可以让死去的人重新睁开眼睛。她不行。她只能看着自己想保护的人,被虫子撕碎,死在自己面前。
她甚至才刚刚知道阮秀的名字。
前些日子的时候,自己来到这里凑个热闹,原本只是想偷听几句话,她笑着向自己招手。那羞怯又炙热的目光总是忍不住的投射过来。
是那样的欣喜,是为了见救命恩人的一份情。
少年的赤诚总是被情感裹挟着,再一次让生命变得更加的汹涌猛烈,却又止息于此。
景在云甚至还不知道阮秀今年多大,家里还有没有亲人。
风又吹过来,带着虫子尸体的腐臭味,还有远处烧纸的烟味。景在云的眼睛很干,没有眼泪。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把阮秀睁着的眼睛合上,但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阮秀的眼睛望着天空,眼白上布满血丝。她的嘴微微张着,最后想说的话,永远留在了喉咙里。
远处传来地窖里隐约的哭声,恐惧漫过整个云源镇。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变成虫子的会是谁。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还能不能醒过来。
景在云抱着阮秀,坐在血里。
太阳慢慢西斜,金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景在云抬起头看着云烟逐渐坠落,就只是归于天地,归于另一方,只是从一个山再到另一个地,日升月替的一个又一个的日子,死亡,沉寂,消逝。
只是有人等待明天,有人期待明天。
景在云能够预见自己的死亡,还是遇见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