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死亡让於雯缓变成了裴新巧,是爱,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是她把后背完完全全交给的人,亲手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她早该察觉到的。
父亲每一次指责於文仁,眼神都落在她身上。那些话哪里是骂於文仁,分明是在说,可惜你不是个儿子。母亲从来都对她视而不见,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小她三岁的於文仁。
她小时候问母亲要零花钱,母亲总是不耐烦地挥手。於文仁只要皱一下眉,母亲就会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陪衬。是於文仁长大之前,暂时替她守着宗主之位的工具。
偏房传来水声,於晋正在洗澡。
裴新巧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她看向窗外,月亮还是当年的那弯月亮,只是树下再也没有那个会抱着她的腿,撒娇要糖吃的小孩了。
“这么久以来我也明白了些什么,自从我加入到这个地方,无论是从开始还是从现在,我都不后悔,至于现在我身处的这个结果,我也是认的,但是……”
“宗琼华,你也不一定要全部赖在我这儿,你也该忙你的事情去了。”
“我知道以前你守在这里的意思,是花少主吧。”
“我没那么脆弱,放宽心吧。”
蒲闵躺在床上,头枕着叠好的锦被,视线落在站在床边的宗琼华身上。房间里只点了一支白烛,烛火跳了一下,把宗琼华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床头柜上放着半凉的药碗,碗沿沾着一点褐色的药渍。宗琼华的青色长服下摆沾了一点泥土,她头发披散着,右耳边编了一缕细辫子,垂在颈侧。
宗琼华缓缓跪倒在床边,双手撑在蒲闵身侧的床单上。蒲闵上/床的时候不喜欢戴假肢,右腿的裤管空垂着,在米白色的床单上压出一道凹陷,左腿伸直,在另一侧顶出平缓的凸/起。
宗琼华瞪大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半天发不出声音。她缓缓把头埋进被单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虽然,花浦泽经常使唤我做这些事情,但是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她的人的话,你大可不必这么想。这是我个人的意思,这是我宗琼华的意思,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忽然哽咽。她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撇了嘴,把头转向一边。蒲闵的视线从她的发顶移开,落在天花板的木纹上。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意,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了。毕竟这个案子还没结束,不知道会有多少伤亡。目前长老一个都没派出来,看他们的意思,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
宗琼华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一下退猛了又站不稳,然后又堪堪的忍住,稳定住身形巨大信息的冲击让他的头脑中针似的疼。
“你们都有自己的安排,自己的打算,每次都是把我使唤来使唤去。我知道我权位低,不该过问,但至少也得让我搞个明白吧。这次的安排我也按时做了,可是我已经尽力了。往后,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这次任务完成之后的奖励,还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鼓舞吗?蒲闵,你断腿后只收到二百枚灵石,你心甘吗?”
蒲闵仿佛早在意料之内,眨了眨眼,依旧盯着天花板,声音平缓。
“你如果是这样的想法,我倒也不意外。就算能升迁,又能升到哪里去呢。你别再打那些算盘,你就安分守己待在这儿,陪我。关于景在云,你也别动其他歪心思,你以为的,又何尝只是你以为。”
“我算是明白了,从一开始,我的位置就死定在这里了。先不说这个,也不说别的什么事,事后我会去找她,当年的事,我要一个明白。”
“如果你真要明白,去找花浦泽吧,如果她愿意告诉你的话。”
“你让我去找她,你现在说这话也真是可笑。我连那些虫子都打不过,不过是个筑基,哪敢跟她一个金丹动手。”
窗外的风刮过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烛火在跳跃着,燃烧着烛心,缓缓流下一行蜡泪,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蒲闵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床单上的凹陷处,没有再说话。
宗琼华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右耳边的细辫子被风吹得晃了晃。房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夏天了,晚上虫子多,也防不胜防。
蒲闵:
“把灯灭了吧,免得夜来招虫。”
宗琼华手指动了动,她站在蜡烛面前,拿了一个小盖给它扣上了,蜡烛灭了,宗琼华或有不甘心,接着追问:
“你没有别的想说了?”
蒲闵:“当初他离开宗门的时候,不是交代了别再寻她踪迹了吗?你就不能当她死了吗?”
宗琼华:
“景在云是希望,她是驭灵人,她是最有可能的了,花浦泽她所谓的找灵之术只能招七日死去的人,那多死的人,那多年前!那可通六界之人,那就只有景在云,除了她,我找不到别人了,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当个外勤弟子,跑通这么多年,你以为我甘愿但凡有半份她的消息,我都不会舍得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