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姑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无名宗何长老的嫡系大弟子景在云。”
景在云点了点头。
仿佛有嘈杂的声音隆隆隆的在耳边响起,江忆莲睁开眼。
她看着面前倒在地上的男人,男人看起来算是中年,锦袍沾着泥污与暗褐色血渍,头发散乱贴在额角。
他嘴唇发紫,嘴角挂着白沫,身体不住抽搐。江至用手肘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向江忆莲爬来,膝盖在青灰色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江忆莲没有说话她身着浅粉色交领长袖上衣,下配深红色长裙,颈间披着同色系披帛。发间插满金银簪钗,耳垂坠着珍珠耳坠,唇上涂着殷红口脂。
衣料垂坠感极好,随着她的站姿服帖地贴在身上,没有一丝褶皱。
“姐姐,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男人是江忆莲的亲弟弟,江至。他身中剧毒,已经撑不了多久,他早就认定姐姐死于十多年前的那场皇宫大火,如今他年近三十,有妻子,还有一儿一女。
他从皇宫里拼死逃出,流落民间吃尽苦头,住过破庙,讨过剩饭,被地痞打过,被官府抓过,好不容易才靠着钻营挣得如今这点安稳富贵。
他不能死!他比谁都想活!现在他看见了姐姐,这说明姐姐当年没有死。
既然姐姐能活下来,就一定有办法救他。
他必须活下去,他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还有无数的荣华没有享受,谁都可以替他死,哪怕用妻子,用孩子的命换他一命,他也愿意。
为什么要死了?
活着多好!
江至泪流满面,伸出手去抓江忆莲的脚腕,他的手穿过了江忆莲的脚踝,抓了个空。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他已经到了极限,丝毫没有察觉异样,江忆莲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当年母亲只带弟弟逃走的事,她似乎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她看着江至,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的活下去呢。”
“因为我不该死这么早!”
江忆莲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江至沾了汗水和灰尘的发顶。她的指尖没有温度。江至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他猛地张口,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溅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喊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追杀的人来了,江至是前朝旧城的皇子,哪怕已经落魄,对刚登基不久的新帝来说,依旧是个隐患。
这些人,正是新帝派来斩草除根的。
江忆莲的声音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可我早就死了,你来陪我吧。”
江至剧烈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反复说着“不”,嘴唇哆嗦着,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眼睛还圆睁着,里面满是恐惧和不甘。
江忆莲站起身,她死了之后,性子就变得很淡。当年那场大火,是她亲手放的。
她抱着必死的决心,点燃了自己宫殿的帷幔。她以为自己会和这座旧王宫一起烧成灰烬,可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刚登基的王需要这座宫殿,来彰显自己的威严,证明自己是正统的继承者。
现在想来,实在有些可笑,所有人都走了,她也以为自己死了。
其实也不算完全死了,她只是睡了一觉。等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身体呈半透明状态。她可以穿过墙体,可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以为自己成了鬼魂。
可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人那么多,她却从来没有碰见过其他的鬼魂。
有些年纪很小的孩子会盯着她看,眼神茫然。大多数人都看不见她,有些人能看见,有些人看不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自己的棺材旁边待了很久,棺材放在皇家陵园最偏僻的角落,没有墓碑,只有一堆荒草。直到偶尔会来给她上香的那个侍女也死了。
那个侍女只来了一两年,每次来,都会放下一束野花,烧三炷香,站在那里说几句话。
侍女死后,又过了几年,江忆莲开始四处走。她走过城镇,走过乡村,看过日出日落,看过生老病死,后来她走到江至的府邸,在里面待了很久,她看着江至吃饭,睡觉,看着他和妻子说笑,看着他抱着孩子逗弄。
江至一直看不见她,直到这次,他身中剧毒,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才终于看见了她。
江忆莲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追杀的人已经冲到院子里,他们穿着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出鞘的刀,他们围在江至的尸体旁边,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然后有人拔出刀,在他心口补了一刀,刀刃穿过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有人看见站在尸体旁边的江忆莲。
领头的人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撤退,他们很快就离开了院子,只留下江至的尸体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落在江至的脸上,他的眼睛依旧圆睁着。
风穿过她的身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江忆莲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