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的木门半掩着,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堂内摆着七八张木桌,桌面擦得干净。
一个穿粗布短衫的伙计迎上来,弯腰问几位想吃什么,江忆莲目光扫过堂内,说找你们老板。
伙计愣了一下,转身往后堂走。片刻后,一个女人从后堂走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鬓边掺着不少白发。眼角和额头有很深的纹路,手上沾着面粉,指节粗大。
这便是沈知微。十二年的时光刻在她身上,似乎在江忆莲在眼里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一个淡淡的形廓,她的灵魂,她的认知,她的心境组成的一切感情的由缘而成的灵魂,还是那般淡淡的,亦如往年。
沈知微的目光先落在江忆莲身上,随即移到小云怀里的狗身上,她的脚步顿住。
小狗被小云抱在怀里,前爪搭在小云的胳膊上。它看见沈知微,尾巴立刻快速摇动起来,幅度大得带动整个身子。它的眼睛睁得很圆,湿/漉漉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微。它试着往前挣了挣,小云的手臂收得紧了些,它挣不脱。
小云抬手,轻轻撸了撸小狗的头顶。小狗没有回头,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沈知微。
沈知微的目光从狗身上移开,扫过江忆莲和小云的衣袍。两人的衣料是流云暗纹的锦缎,领口绣着银线,腰间挂着玉坠,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知微垂下眼,走到桌边,问:
“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江忆莲看着她,说:
“听说你以前的菜做得很好,想请你亲自给我们炒一碗。”
沈知微摇头,说
“我不炒菜了,很久不炒了。老了,胳膊抬不动,炒出来也没有那个味道。”
江忆莲说:
“无论多少钱都可以。我只是想让她尝一尝。”
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小云。
沈知微又看向那条狗,小狗还在摇尾巴,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小云的手臂微微松了松。
小狗立刻察觉到,猛地一挣,从小云怀里跳了出来。它四脚着地,飞快地跑到沈知微的腿边,围着她的腿反复蹭。它的头蹭着沈知微的裤腿,尾巴摇得更急了。
沈知微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小狗见她没有反应,停下蹭的动作,抬头看着她。它小声地汪汪叫了两声,声音很轻,带着讨好。
沈知微还是没有动。小狗又叫了两声,然后发出长长的呜咽。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它的眼角掉下来,落在地上。
沈知微别过脸,转身往后堂走。
伙计端上了几样家常菜,江忆莲和小云坐在桌边吃饭,她们吃得不急,没有说话。
吃完饭,江忆莲放下筷子,从袖袋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两人起身,走出食肆。
小狗没有跟上去,它站在食肆的门槛边,看着江忆莲和小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知微从后堂走出来。她看见小狗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望着街道的方向,小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望着刚才两人离开的方向。
沈知微走到门口,伸手拉住木门。
她看着门外的小狗,用力关上了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内响起。沈知微靠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动静。门外很安静,没有狗叫,也没有爪子挠门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心里想,不管这条狗是不是当年那一条,都跟她没有关系了。
已经活了这么久,再过几十年,就要埋进土里。不能再留下什么,让谁为她挂念。
她在门上靠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向后厨。
沈知微点燃灶台的火,火苗舔着锅底,她倒油,油热了,放入切好的菜,铁铲碰到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
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景在云在江忆莲的身体里,看着这一切。她的脑袋有点晕,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碗菜放在了桌上,热气从碗里冒出来。
江忆莲的手拿起筷子,她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小云的碗里。
小云抬起头,对着江忆莲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
她喊:“姐姐。”
景在云的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很软,很暖。
很久都没有像是在一个疲倦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浮在脸上,却不是那种炙热的痛,被温暖的包裹进一切可以呼吸的清新的空气之中,而在这里是柔软的草地,可以懒懒洋洋的躺上去去闭上眼睛,享受着沐浴着阳光去呼吸,去贪/婪。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只看着自己的手,又给小云夹了一筷子菜。
小云低下头,吃着碗里的菜。
她的嘴角沾了一点油渍,江忆莲拿起放在桌边的软帕,轻轻擦去小云嘴角的油渍。
然后江忆莲抬起手,捋了捋小云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她的手指从小云的鬓边划过,勾起一缕垂下来的头发,轻轻别到小云的耳后。
小云转过头,仰起脸。
她把脑袋轻轻靠在江忆莲的小腹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她说:
“姐姐……”
景在云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着眼前的人,感受着小腹上传来的温度,似差点忘了,这是江忆莲的身体,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