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觅柔接过包袱,没有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箱子最底下翻出那件浅黄的皮毛坎肩,抱在怀里。坎肩的毛已经有些褪色,背上那块浅褐色的斑,还是清清楚楚。
又过了半年,黑风山的妖怪彻底失控了。大批妖怪冲下山,见人就杀,缉法司的人根本拦不住。镇上到处都是大火,哭喊声连成一片。
赵觅柔拉着沈知微往外跑,刚跑到街上,就看见一头熊一样强壮的妖怪,一巴掌拍碎了旁边的房子。沈知微把赵觅柔推到墙角,自己挡在前面。熊妖挥起爪子,沈知微倒在了地上。
赵觅柔退到墙角,身后是燃烧的木梁,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了。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皮毛坎肩,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挡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个狗妖,站起来有两米高,通体浅黄,背上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它对着熊妖发出低沉的吼声,扑了上去。
熊妖挥起爪子,拍在狗妖的背上。狗妖踉跄了一下,没有后退,它咬住熊妖的脖子,死死不肯松口。两个妖怪扭打在一起,周围的木头被撞得粉碎。
就在这时,缉法司的修士赶来了。数道剑光同时落下,熊妖倒在了地上。紧接着,第四道剑光穿过了狗妖的胸膛。
狗妖转过头,看了赵觅柔一眼。它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和当年那只小黄狗一模一样。然后它倒在地上,身体慢慢缩小,变回了一只普通的小黄狗的样子。
修士收了剑,说:
“姑娘,你没事吧。”
赵觅柔没有说话。她看着地上的小黄狗,又看了看怀里的皮毛坎肩。她的家人都死了,被妖怪害死了。
后来,缉法司的修士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回宗门修行。
赵觅柔点了点头。
她跟着修士上了山,拜了师傅。师傅说,进了宗门,凡间的名字就留在过去吧,从今以后,你就叫蒲闵。
蒲闵开始刻苦修行。她练最狠的剑法,杀最多的妖怪。所有人都说她是宗门里最有天赋的弟子,也是最恨妖怪的弟子。她从来不说为什么,也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
她把那件皮毛坎肩,藏在了自己房间的箱子最底下。她再也没有打开过,不需要知道,当年那只狗妖为什么会保护她。蒲闵只需要记得,所有的妖怪,都是她的仇人。
衙门的客房院子里,晒着正午的太阳。蒲闵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块素色棉毯。她穿同色的棉麻短衫,袖口收得整齐,她的左腿空荡荡的,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
最近虫案频发,院子里总是飘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来往的捕快脚步都很急。
景在云抱着一只小黄狗,从廊下走过来。这狗是她早上在路边捡的,毛沾了些尘土,尾巴摇得很欢。她本来想先养几天,等主人找过来再还回去。
她刚走到院子中间,蒲闵突然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尖,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
“把狗抱出去。”
景在云停住脚步。她看着蒲闵,蒲闵的脸很白,眼睛死死盯着她怀里的小狗。
“我让你把它抱出去。”
蒲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
景在云没有说话。她抱着小狗,转身走出了院子。她和蒲闵本来就没什么交集,她也不想多问,只是她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蒲闵,会因为一只狗失态成这样。
没过多久,隔壁的小孩找了过来。小孩说这是她刚养的宠物,小狗淘气,自己跑出来了。景在云把小狗还给了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景在云坐在饭堂的角落。蒲闵推着轮椅,慢慢走了过来。她停在景在云的桌子旁边,沉默了半天,说:
“对不起,早上我失态了。”
景在云抬起头,看着她。
蒲闵移开目光,看着窗外。她说:
“我以前养过一只狗。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她慢慢说了起来,从悦来馆门口的相遇,到乡下外婆家的坎肩,再到黑风山的大火,最后是那个挡在她面前,被缉法司一剑刺穿胸膛的狗妖。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景在云听着,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两百多年前。
她想起昌芊之前也提过这个时间。两百多年前,恐怕发生的事情不止这些。还有那位推行人妖和平,最后却不知所踪的前任宗主。
景在云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有丹药的药香,有燃烧的木头,还有模糊的狗叫声。
她睁开眼睛,看见饭堂门口,昌芊正蹲在地上,给刚才那只小黄狗喂饭。阳光落在昌芊的身上,她的动作很温柔。
景在云心里一动。这只小狗,恐怕不是偶然跑到她面前的。是昌芊引过来的。
师姐让她留在这里,查这些虫案。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她不想知道两百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蒲闵的过去。她只想知道,师姐为什么要让她知道这些。师姐想让她想起什么。
难不成,两百多年前,她就已经存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