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
师姐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送这些东西过来。
到底是什么用意……
两百年前,四月十二,天朗气清。
镇子东头的悦来馆,木窗全开,风卷着檐下的酒旗,一下一下拍在木柱上,馆子里坐满了人,酒气混着菜香,飘出半条街。
沈知微坐在靠门的方桌旁,她穿藏青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腰间系粗布腰带,别着一把铜柄柴刀,裤脚沾着泥点,面前摆着一碟卤豆干,一碟炒花生,两壶烧酒。
对面坐王大,王大是沈知微读书时的同窗,如今在镇上当差,王大的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她面前已经空了三个酒壶,她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另一只手抓着酒壶,直接往嘴里倒,酒顺着她的下巴,流进衣领里。
台上正在演百戏,一个穿红袄的女童,牵着一只三尾猫,那猫通体雪白,三条尾巴拖在地上,女童手里举着一根鞭子,鞭子抽在地上,发出脆响,三尾猫跳上一个木台,台下响起掌声,女童又点燃一个火圈,举到三尾猫面前,三尾猫往后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女童又抽一鞭子,三尾猫弓起背,发出嘶嘶的声音,还是不肯跳。
台下有人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王大放下酒壶,抹了一把嘴:
“你听说了没有,京城那位宗主,还要推行什么人妖和平,简直是笑话,妖怪本来就是给人当食物、当玩物的,你说是不是?”
她拿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沈知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看着台上,三尾猫被女童抽了一鞭子,滚在地上,三条尾巴紧紧缠在一起。
王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些妖怪,吃人不吐骨头,当年我爹就是被山精吃了,现在倒好,还要跟它们平起平坐,我看宗主是老糊涂了。”
她一口喝干杯中酒。
沈知微还是没有说话,她的目光移到馆子外面。
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墙角,手里拿着石头,墙角蹲着一只小黄狗,狗不大,也就半岁的样子,一个孩子扔出一块石头,砸在狗的背上,小黄狗呜咽一声,往旁边躲。
另一个孩子又扔出一块石头,砸在狗的腿上,小黄狗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孩子们嬉笑着追上去,石头一块接一块落在狗的身上,小黄狗跑得越来越快,它绕着馆子跑了一圈,又跑回墙角,缩成一团。
王大也看到了,她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出去。
孩子们看到王大,都停了手。
王大弯下腰,一把抓住小黄狗的后颈,把它提了起来。
小黄狗没有叫,也没有挣扎,四条腿垂着。
王大把小黄狗凑到嘴边,用它背上的毛,擦了擦自己的嘴。
小黄狗闻到了酒气,突然开始挣扎,它扭动身体,爪子乱抓。
王大皱起眉,手一松。
小黄狗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它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王大,”沈知微走过去,“别这样,这也是条生命。”
王大转过身,看着沈知微,眼睛里布满血丝:
“怎么?一条狗而已。”
她踢了小黄狗一脚,小黄狗又呜咽一声,“你还真把它当回事了?”
“它没碍着谁。”
沈知微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黄狗的头,小黄狗往她手里蹭了蹭。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王大说,“狗就是狗,妖怪就是妖怪,生来就是给人使唤的,你可怜它们,它们可不会可怜你。”
“不一样。”
沈知微说,她抱起小黄狗,小黄狗趴在她怀里,身体还在发/抖。
“有什么不一样?”
王大提高了声音,“当年要不是妖怪,我爹能死吗?你现在护着这些畜生,将来它们吃人的时候,你就知道错了。”
馆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沈知微抱着小黄狗,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跟你争,这狗我带走了。”
“你敢!”
王大上前一步。
“王大,”沈知微看着她,“别在这里闹,影响老板生意。”
王大盯着沈知微,看了半天,她啐了一口:
“行,你带走。”
她转身走回馆子,“真是个傻子,为了一条狗,跟我翻脸。”
沈知微抱着小黄狗,站在原地,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上,三尾猫终于跳过了火圈,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三尾猫落在地上,三条尾巴无力地垂着。
沈知微转过身,抱着小黄狗,往镇子外走,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小黄狗在她怀里,慢慢停止了发/抖,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沈知微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