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盯着景在云看了好一会,抬手拍掉了身上的碎渣,就是刚才景在云砸过来的酒杯的碎片,开口道:
“你来这里,不就意味着你也被她放弃了吗?”
景在云看着手里的酒杯,沉默着倒满了酒,又喝了一口。酒入口鲜辣,烈得呛人,后味却带着醇厚的香。
“何必要在意这些呢?”
对面的女孩被气笑了,只吐/出一个字:
“你……”
景在云很淡定,她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从一开始,这就是师姐给她设的局,是故意的。
无论是她萌生想要下山的想法,还是现在遇到的所有一切,不管前因后果,师姐确实说过,会乖乖把一切双手奉上。
只是,景在云是谁不重要,是师姐的景在云,才重要。
一股无名的怒火冲了上来,景在云直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子。对面的女人转身要跑,却根本跑不过现在的景在云,她的身体里,还留着一部分江忆莲的力量。
这个早就被淘汰掉的残次品,根本抵不过现在的她。景在云几步就追了上去,伸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将人整个人按倒在地上。
她的手不断收紧,身下的女孩先是拼命挣扎,动作慢慢慢了下来,最后彻底不动了。
那个女孩的面容逐渐清晰,和景在云长得一模一样。猩红的眼睛里不停往外淌眼泪,她忽然笑了,声音发哑:
“杀了我吧……成全我吧……”
景在云弯下腰,掐着她脖子的手没有松劲。女孩的脖子上泛起青紫,脸涨得通红,猛烈地咳嗽起来,口水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在一起。
“从现在开始……我自由了……”
景在云看着女孩的身体开始崩裂,头发一点点变成灰烬,散在空气里。她在自我燃烧。这难道不是过去的她一直渴求的吗?
她没有说过这些话吗?
景在云不知道,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这个问题太深奥,或许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些。
景在云抬头,天色依旧灰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好像她刚才做的事,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是的,在这里,这些事都很平常。
景在云的喉结滚了滚,屏住了呼吸。地上的人已经彻底化为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大半。集市里依旧人来人往,晚上出来买卖东西的人不少,有人从那堆灰烬上踩过,剩下的灰彻底散了,空荡荡的,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景在云的心脏一抽一抽地疼,她咬牙忍住了,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的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回了刚才的位置。
她看着面前的酒杯,拿起酒壶,倒满了酒水,仰起头,喉结滚动,咕咚一声,把整杯酒都喝了下去。
天边慢慢泛起了光,一点点照亮了大地。太阳从天边的红点,慢慢往上爬,最后升了起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刚才的那个女孩,不是自己吗?
总是那么渴求,又那么卑微地攀着别人,找个理由安慰自己的过去,最后就这么死掉,就这么消散了?
可那个女孩,真的不是自己吗?
她是自己吗?
景在云不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只需要静静地看着日升月落。
然后和喜欢的人,不,应该是成为喜欢的人。
景在云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可这确实是最好的路了。
是啊,成为喜欢的人。
景在云想明白这个道理的瞬间,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坍塌,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崩裂、溃散。
她猛地回神,视线落定在面前厚重的深褐色桌板上,再扫过旁边的动静。
几个药童正垂着头抓药,戥子的轻响断断续续。景在云抬手揉了揉眼睛。
景在云脑子里一片模糊,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难不成还在梦里?
她正恍惚着,一双白净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景在云愣了愣,垂眼盯着那双手,反手将它扣在掌心下,指尖轻轻收了收。
江忆莲的声音淡淡响起:
“怎么?”
景在云听见这个声音,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不敢信,也不愿信。她喉结滚了滚,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传来木凳摩/擦地面的声响,余光瞥见对面的凳子被拉开,随即有脚步声绕到了她的身后。
江忆莲的声音贴在她耳边:
“怎么不抬头看我呢?你在想什么?”
景在云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还在么?”
“迷糊了?说什么胡话呢。”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肩,景在云的后背半靠进身后人的怀里。那双手顺着她的颈侧滑上去,指尖轻轻托住了她的脸,迫使她抬了头。
景在云撞进对方的眼睛里,忽然就说不出话。那张脸太熟悉了,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是大夫,自己只是个普通患者。不对,她根本没有来看病的理由,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哦,是想见她。
她忽然发觉,这张脸和自己的师姐长得并不一样。之前怎么会生出她是师姐的错觉?现在想来,实在荒唐。
景在云伸手抓住她按在自己颈侧的手,开口道:
“大夫,你这样,是不是太不尊重患者了?而且我突然觉得,我的身体好多了。”
“或许只是你的错觉。我给你抓一副安神的药,你不是说最近睡不好吗?”
景在云愣了愣:
“啊,是吗?”
“身体最重要。”
江忆莲说完便松了手,景在云看着她转身走开,到药柜前吩咐药童抓药。
景在云坐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之前的那些都是错觉吗?刚才自己是在发呆?可发呆的内容,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是谁呢?
记忆里那个挥之不去的人影,到底是谁?
不是师姐,还能是谁?